我心裡一酸，眼淚差點沒憋住。我沒停，繼續往西偏房走。手插在褲兜裡，指頭又碰到了那個窟窿，我使勁摳了一下，兜布又撕開一道口子。
三嬸還在說，聲音一陣一陣的，像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可我聽不清她說什麼了，那些字變成了嗡嗡的一團，像蒼蠅在耳邊打轉。
我推開西偏房的門，進去，關上門。
屋裡暗沉沉的，窗戶玻璃透進來的光己經沒那麼亮了，天快黑了。被子還疊在炕角，跟我走的時候一樣，枕頭挨著被子，枕巾上有一道壓出來的印子。
我走到炕邊，沒有坐下，站著發了一會兒呆。
堂屋裡，爺爺一首沒有說話。我透過窗戶玻璃看過去——玻璃上有灰，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可我還是看見了。奶奶坐在凳子上，低著頭，用手背擦眼睛。姑姥姥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奶奶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攥著手絹，手絹按在自己眼睛上。
她們在抹眼淚。
三嬸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院子裡空了，只剩下夕陽的餘暉灑在地上，橘紅色的，薄薄一層。
我轉過身，爬上炕，連鞋都沒脫，把被子拉開蒙在頭上。被子裡有一股潮味兒，棉絮硬邦邦的，壓在身上像一塊石頭。
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不出聲，怕被人聽見。眼淚洇溼了枕巾，涼涼的貼在臉上，可新的眼淚又湧上來了，熱乎乎的，淌過那道涼，滑進耳朵眼裡。
三嬸的話一句一句在我腦子裡轉——“不幫家裡乾點活”“一點不懂事”“家裡花錢供你一個學生”“你爹把你扔家不管不問”“地裡活全靠你三叔一個人幹”。
她說的沒錯。爸爸不管我，後媽不要我，我寄住在爺爺奶奶家裡，吃他們的，用他們的，三叔三嬸覺得我在佔他們的便宜。我像個皮球，被人踢來踢去，誰都不想要我，誰都覺得我是累贅。
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不爭氣，不好好學習，逃學，騙錢，去錄影廳，讓奶奶跟著我丟人，讓姑姥姥跟著我難過。恨我自己考不上好成績，恨我自己讓爺爺失望。
可我心裡頭還有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蚊子叫一樣，可我怎麼都趕不走它。
那個聲音說——我還恨我媽。
她把我扔下就走了。那年我才三歲，什麼都不懂，連她長什麼樣都記不清了。別人說我沒孃的孩子，早早的就死了，說這話的時候我連難過都不會，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我現在知道了，沒有媽的孩子，跟別人不一樣。別人有媽疼，有媽管，有媽在飯桌上給他們夾菜，有媽在燈底下給他們縫衣裳。我什麼都沒有。
她要是活著，我不至於這樣。她要是活著，我不會在這個家裡面對他們，不會在飯桌上像個外人，不會被人說“你爹把你扔家不管不問”。她要是活著，那個家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不會有後媽，不會有人要給我定親，不會有人嫌我多吃了一碗飯。
她要是活著，我還有個媽。
可她死了。她二十六歲就死了。她把我生下來，養到三歲，然後說走就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我知道這不怪她。她不是故意要死的，她也不想死，她也想看著我長大，也想看著我娶媳婦，也想抱孫子。可她還是死了。剩下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真正疼我，沒有人真正在乎我，沒有人在我犯錯的時候抱住我說“沒事，媽在呢”。
我想恨她，可我不知道該恨誰。恨後媽？她對我客客氣氣的，挑不出毛病。恨爸爸？他得掙錢，他得養家，他有了弟弟顧不上我，好像也說得過去。恨三嬸？她說的都是實話，我沒法反駁。
那就恨我媽吧。反正她死了，死了的人不會喊疼，不會委屈，不會反駁。恨她最安全，她不會怪我。
我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翻了個身，仰面躺著。被子的邊緣拉下來，露出我的臉。窗外的天己經全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盯著頭頂的房梁，什麼都看不見，可我知道那根蛛網還在那兒，那些乾癟的小蟲子還在上面掛著。
門被推開了，輕輕的一聲“吱呀”。
“小飛，出來吃飯。”是奶奶的聲音，啞啞的，哭過的聲音。
我沒動。“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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