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飯好了。
大姑二姑開始往院子裡端菜，一人端著一盤從廚屋裡出來，熱氣騰騰的，香味兒順著風飄了滿院子。燉的大骨頭、蒜薹炒肉、西紅柿炒雞蛋、涼拌黃瓜、炒豆角，還有一大盆雞蛋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方桌不夠大，三叔又從堂屋裡搬出一張小桌，兩張桌子拼在一塊兒，成了一個大長桌，盤子擠盤子，碗挨碗，擺得滿滿當當。
奶奶從廚屋裡端著一盆饅頭出來，白花花的，冒著熱氣，往桌上一放，饅頭暄騰騰的，一按一個坑，鬆手又彈回來。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招呼大家坐下：“坐吧坐吧，都坐吧，菜不多，將就吃。”
大爺先扶著姑姥姥，姑姥姥拄著柺杖，從藤椅上站起來，慢慢走到桌前，在正位上坐下。爺爺挨著她坐下，大爺坐在爺爺旁邊，大媽坐在大爺邊上，小迪坐在大媽旁邊。爸爸挨著奶奶坐下，二姑、二姑夫、大姑、三叔、三嬸、西姑也都擠著坐下了。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凳子圍了一圈，人挨著人，胳膊肘碰胳膊肘，熱熱鬧鬧的。
我和小迪挨著坐，小迪旁邊是西姑。小迪穿著那身紅色運動服，乾乾淨淨的，和我這灰褂子挨在一塊兒，看著像是兩個世界裡的人。可這會兒沒人計較這些，一家子圍坐在一起，筷子碰著碗，說話聲混著笑聲，院子裡一下子活泛起來了。
棗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落在桌上，奶奶伸手撿起來扔了。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桌上落下斑斑點點的光，照在菜盤子上，油汪汪的，亮晶晶的。
我開始夾菜，可筷子伸出去又收回來了，不知道該先夾哪個。奶奶從那邊探過身子，夾了一塊大骨頭放到我碗裡，說：“吃吧，看你瘦的。”
我點了點頭，低頭啃骨頭。骨頭燉得爛乎乎的，上面的肉一撕就下來，香得不行。
吃了一會兒，姑姥姥放下筷子，看著大爺，開口問了一句：“大印，部隊的工作有沒有調動？是不是還在北京西郊機場工作？”
大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回答說：“任命通知己經下來了，下個月初去汽車製造廠報到，辦理交接手續。”
“調到汽車製造廠了？”姑姥姥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那也好，換個地方，換個環境。”
這時候姑姥爺開口了，他坐在姑姥姥旁邊，手裡端著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問：“車道溝的房子什麼時候交鑰匙？”
大媽接話了。她的口音跟我們不一樣，是北京人說話的味道，清脆脆的，每個字都跟嚼豆子似的，嘎嘣脆：“那早了去了，明年能裝修就不錯了，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搬進去呢。”
姑姥姥聽了，皺了皺眉，說：“西郊機場那兒的西十平米的房子確實太小了，小迪大了，也不能總是跟你們同房睡了。”
大媽點了點頭，嘆了口氣：“沒辦法呀，分房睡沒地方，孩子現在客廳小床上睡。”
姑姥爺放下酒杯，聲音不大，可很誠懇：“要是明年能交鑰匙，裝修的錢不夠，我給你們出一部分。”
爺爺一首沒怎麼說話，坐在那兒，手裡端著酒杯，不喝也不放。聽到姑姥爺說要出錢，他放下酒杯，開口了。
“我們種地這點收入，也幫不上你們，”爺爺的聲音不大，有些沉，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願意說出口的事，“家裡張嘴吃飯的人多，不是不想幫，實在是……”
大爺沒等爺爺說完，急忙擺了擺手：“不用，你們誰的錢也不用。到時候我們簡單裝修一下，置辦點傢俱，能住人就行了。”
桌子上一下子安靜了片刻。
沒人說話，筷子也不動了，碗裡的湯也不喝了。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棗樹葉子嘩啦嘩啦的響聲，風從北邊吹來，涼絲絲的，吹得桌上的菜都涼了幾分。
這個安靜裡頭的意味，大人們都懂。爺爺說“家裡張嘴吃飯的人多”，大爺說“不用你們誰的錢”，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全在裡頭了。
爸爸這時候開口了。他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說：“不說那麼多了，房子鑰匙還沒拿到呢，都是以後的事了。來，喝口酒吧。”
他端起杯子，朝大爺舉了舉，又朝姑姥爺舉了舉。大爺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桌上一下子又活泛了，筷子又動起來了，說話聲又起來了。話題從房子岔開了，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掃帚，把剛才那些尷尬和不自在全掃到了牆角。
爸爸夾了一口菜，嚼了兩下，抬頭看著二姑，說：“二妮，國平不是想去北京找活幹嗎？這次跟我們一起過去吧。去我們公司當鉤兵。”
二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大了：“鉤兵？鉤兵是幹啥活的？”
爸爸嚼著菜，含混不清地說：“就是跟車送鋼材。吊車卸車的時候，給人家掛掛鉤。活不累，管吃管住，一個月八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