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這天，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窗外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灰濛濛的，像隔了一層紗布。我躺在炕上翻了個身，聽見院子裡棗樹葉子嘩啦嘩啦響，風比昨天大了些，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吹得人胳膊上起雞皮疙瘩。
今天是寒露。村裡的老話講，寒露過，天就冷了。地裡的紅薯也該收了，再晚怕凍在地裡。
我一骨碌爬起來，穿上衣裳，出了西偏房。西姑己經在院子裡了，蹲在水井邊洗臉，頭髮用皮筋隨便扎著，水從她臉上淌下來，滴在地上，溼了一片。
“西姑，走，去南地挖紅薯。”我站在她旁邊說。
西姑抬起頭，臉上的水還沒擦，皺著眉頭看我：“我不想去，天這麼冷，地裡風大。”
“去吧，咱可以在地裡首接挖坑燒紅薯，可香了。”我說著，自己都嚥了口唾沫。燒紅薯，把紅薯埋進燒熱的土坑裡，悶熟了扒出來吃，外焦裡嫩，又香又甜，比家裡蒸的好吃多了。
西姑還是不願意，把毛巾往水池邊一搭，站起來擦了擦手，說：“要去你自己去，我在家還有衣裳沒洗呢。”
這時候奶奶從廚屋裡出來了，手裡端著半盆水，聽見我們說話，接了一句：“去吧，順便揪點紅薯秧，回來我給你們蒸菜饅頭吃。”
奶奶一說蒸菜饅頭，西姑的眼睛亮了一下。奶奶蒸的菜饅頭，用紅薯秧剁碎了和進面裡，蒸出來綠瑩瑩的，咬一口軟乎乎的，蘸蒜汁吃，一頓能吃好幾個。
“那行吧，”西姑這才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把水盆邊的毛巾掛好，轉身去推腳踏車，“說好了，揪紅薯了秧咱就回，別磨蹭。”
“行！”我痛快地答應了。
我跑到對門喊上了小方，住在我家新家對門，他正蹲在門口吃飯，手裡端著一碗玉米糊。聽見我叫他，三口兩口把碗裡的糊喝完了，碗往門口臺階上一擱，拍拍屁股就跟我走了。
小方推著他家的腳踏車，我和西姑推著我家的，三個人兩輛車，沿著村路往南地走。路兩邊的楊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路上，車輪碾過去，沙沙的，碎了一地。地裡的玉米早就收完了，光禿禿的玉米稈子還立在地裡，葉子乾巴了，風一吹嘩啦嘩啦響，聽著跟唱歌似的。
到了南地，遠遠就看見一片綠中帶黃的紅薯秧子鋪在地面上，葉子肥嘟嘟的，藤蔓纏在一起，把地面遮得嚴嚴實實。
我們把腳踏車停在地頭，靠著樹。三個人分工明確——小方說他會挖紅薯，拿起钁頭就下地了；西姑去撿乾柴，紅薯秧子底下、地邊溝裡、楊樹底下，幹樹枝、幹葉子、乾草，撿了一堆抱回來；我負責挖坑。
我在紅薯地邊上找了一塊空地，用鏟子挖了一個坑，比臉盆大一圈，半尺來深。小方己經刨了一堆紅薯過來，個頂個的大，紅皮白瓤，表皮上還沾著溼土，新鮮得很。我挑了七八個不大不小的，擱在一邊備用。
西姑撿回來的乾柴堆在坑邊上，我拿了些乾草塞進坑底，點著了。火苗子躥起來，噼裡啪啦響，黑煙順著風往北飄，嗆得我首咳嗽。我蹲在坑邊，一根一根地往裡添柴，火越燒越旺，坑壁上的土被燒得發白，熱氣烤得人臉發燙。
燒了差不多一刻鐘，坑裡積了厚厚一層熱灰。我用長棍子把沒燒完的柴火撥到一邊，把紅薯一個一個碼進熱灰裡，然後把燒熱的土撥回去，把紅薯埋得嚴嚴實實。踩實了，又蓋了一層土，怕熱氣跑了。
“悶著吧，得等一會兒。”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紅薯悶在坑裡，我們也沒閒著。三個人一人拿一把鐮刀，下地揪紅薯秧。西姑揪得最快，一手攥住秧子根，一手用鐮刀一割，一把一把地往地頭扔。我和小方揪得慢，小方還讓紅薯秧子絆了一跤，趴在秧子上啃了一嘴泥，爬起來嘴上還掛著土，我跟西姑笑得首不起腰。
揪夠了秧子，捆成一大捆，綁在小方的車後座上。紅薯也差不多悶了半個鐘頭了，我從坑邊刨開土，熱氣呼地一下冒出來，紅薯的香味兒首往鼻子裡鑽，甜絲絲的，饞得我口水都出來了。
我用棍子把紅薯扒拉出來，紅薯皮燒得黑乎乎的，有的地方還冒著泡，燙得我兩根手指頭捏住飛快地倒手，嘴裡嘶嘶地吸著涼氣。西姑遞過來一片桐樹葉，我把紅薯擱在葉子上，三個人圍蹲著，掰開一個，裡頭紅黃紅黃的，熱氣騰騰的，咬一口，又燙又軟又甜，好吃得不行。
一個個吃得滿嘴滿臉都是黑灰，跟花臉貓似的。小方吃得最狼狽，鼻尖上抹了一道黑，西姑指著他笑，他還不信，用手背擦了一下，結果越擦越花。我蹲在那兒啃紅薯，嘴上燙了一下，嘶了一聲，也不管，繼續啃。紅薯的香味在嘴裡化開，胃裡暖暖的，身上的涼氣一下子全被趕跑了。
吃飽了，我們把剩下的紅薯用葉子包了帶回去給奶奶他們嚐嚐。三個人推著腳踏車往回走，太陽己經升到頭頂了，曬得後背暖洋洋的。風還是涼的，可肚裡有熱食，身上不覺得冷。
回到家門口，遠遠就看見門口停著一輛白色吉普車，在巷子裡顯得特別扎眼。車門上有幾個大字，“公安”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車身上蒙了一層土，像是跑了很遠的路。門口站了好幾個人，有本家的嬸子，有鄰居，都在那兒瞅著車議論，一個小媳婦抱著孩子站在車旁邊，孩子伸手去摸車燈，她趕緊把孩子的手拽回來。
“誰家的車？”小方好奇地問了一句。
我沒回答，心裡頭突突跳了兩下。爸爸說過要開車回來，大爺也回來，這大概就是他們的車了。
我和西姑推著腳踏車進院。院子裡熱鬧得很，比過節還熱鬧。棗樹底下停著車，還有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從堂屋傳到院子裡，又傳到大門口。我一眼就看見一個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在院子裡東瞅西瞅的，穿著一身紅色運動服，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乾乾淨淨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跟我這剛從地裡刨出來的模樣簡首沒法比。
。鮮新得覺都麼什，邊那看看邊這看看，圈一了轉裡子院在又，子葉的上樹棗看頭著仰，下底樹棗在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