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132章 寒露(2)

作者:元之元·7天前

小迪弟弟——我知道是他。大爺家的孩子,我的堂弟。那時候他還小,話不多,坐在桌子邊上悶頭吃飯,不怎麼跟人說話。現在看著比那時候大了一些,可穿著打扮還是那麼幹淨利索,一看就是城裡孩子。

院子裡爸爸和大爺大媽在跟姑姥姥說話。姑姥姥坐在她那把椅子上,今天穿了一件新褂子,深藍色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銀簪子別得穩穩的,臉上帶著笑,紅光滿面的。她的柺杖靠在椅子邊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大爺坐在她旁邊,身子往前傾,跟她說話。

大爺大媽也在旁邊,大媽坐在一個小板凳上,挨著姑姥姥,手裡幫著剝花生。大爺站在堂屋門口,靠在門框上,跟奶奶說話。

院子裡一團熱鬧,你一句我一句的,聲音高高低低的。奶奶和二姑在廚屋裡忙來忙去,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灶膛裡的火映得窗戶通紅。廚屋裡飄出來的香味兒一股一股的,有肉的香味,有蔥花的香味,混在一起,聞著就饞。

爸爸看見我和西姑推著腳踏車進院,朝我招了招手:“小飛,過來。”

我把腳踏車靠在牆根,走到爸爸跟前。爸爸從身後的包裡拿出兩身新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包裝袋還沒拆,又拿出一個新書包,是那種雙肩背的帆布書包,深藍色的,外面有個兜,拉鍊亮閃閃的。爸爸把東西遞給我,說:“試試看合不合適,估摸著我的身高買的。”

我接過來,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手裡攥著新衣服,布料滑溜溜的,比我自己穿的衣裳好了不知多少倍。

爸爸拉著我的手,走到大爺大媽跟前。“喊大爺,喊大媽。”爸爸說。

我抬頭看了大爺一眼,喊了一聲:“大爺。”又扭頭喊了一聲:“大媽。”大爺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

大媽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手心軟乎乎的,笑著說:“小飛長這麼高了?上回見你還小著呢,這才多久,都長成半大小子了。”她的手在我頭上停了一下,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低著頭。

大爺站在堂屋門口跟奶奶說話。奶奶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面,說話的時候鍋鏟晃來晃去的。大爺的聲音不大,我聽不太清他在說什麼,只看見他的嘴動著,臉上的表情不冷不熱。奶奶倒是笑得開心,一邊說一邊點頭,眼眶又有點紅,可這回忍著沒掉眼淚。

姑姥姥坐在椅子上,面帶笑容,精神頭比平時好得多。姑姥爺也回來了,他站在姑姥姥身後,兩手插在褲兜裡,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齊整,臉上帶著笑,正跟奶奶說話。

姑姥爺在皮鞋廠工作,常年不在家,我見他見得少,在北京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兩三回。他說話的嗓門不大,可聽著很客氣,跟奶奶說:“弟妹,這些年你在老家照顧得好,多虧你了。我們離得遠,顧不上,心裡頭一首過意不去。”

他說“感激得很”的時候,語氣很誠懇,表情很確定。奶奶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說:“說些幹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二姑、二姑夫、大姑也來了。二姑嫁的是本村,抬腳就到了,幫著在廚屋裡忙活。二姑夫跟著爺爺在院子裡說話,爺爺坐在棗樹底下的小板凳上抽菸,二姑夫蹲在旁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大姑也來了,她家住得遠一些,是騎腳踏車來的,車筐裡帶著一兜子菜,一進院就鑽進廚屋裡幫忙了。

院子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廚屋裡,奶奶、二姑、大姑、西姑都在忙,切菜的切菜,燒火的燒火,炒菜的炒菜,忙得腳不沾地。鍋碗瓢盆的聲音響成一片,灶膛裡的火噼裡啪啦的,炒菜的油滋啦滋啦的,香味一陣一陣地往外飄,紅燒肉的味道最衝,聞著就流口水。

我看見大爺和爺爺說話了。

沒多少話,就是打了個照面。爺爺蹲在棗樹底下,大爺從堂屋門口走過來,走到爺爺跟前,站了一下。爺爺抬頭看了大爺一眼,大爺低頭看了爺爺一眼,兩個人都沒出聲。過了一會兒,大爺開口了,聲音不大,我站在院子裡沒聽清他說了啥,大概是問爺爺身體咋樣。爺爺應了一聲,說“還行”,又沒話了。

就那麼站了幾秒,大爺轉身走開了。爺爺蹲在那兒,手裡的煙還燃著,菸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那個場面瞅著不是那麼自然,可也沒有我想象中的尷尬。大爺沒有扭頭就走,爺爺也沒有板著臉不理。他們說了話,雖然不多,雖然生硬,可畢竟說了。我原以為大爺根本不會搭理爺爺,可他還是走過去開了口。

大人們的來往,我看不明白。可我心裡頭鬆了一口氣。

大媽帶了很多衣服和禮物。一個大的編織袋裝得鼓鼓囊囊的,堆在堂屋的椅子上,大媽一樣一樣地往外拿。有給奶奶的,一件深紫色的羊毛衫,疊得規規矩矩的,奶奶接過去的時候手都有點抖,嘴上說著“買這幹啥,浪費錢”,可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有給大姑二姑三姑西姑的,每人一件,都是新衣裳,花色不一樣,每人拿到手裡都翻來覆去地看,嘴裡說著客氣話,心裡頭都高興。

三嬸今天跟誰都是客客氣氣的,也沒了往常的事多。

她站在廚屋門口幫忙擇菜,大媽拿了一件衣裳給她,她接過來說了好幾聲謝謝,臉上堆著笑,說話的聲音也輕了,不像平時那樣尖。

小迪弟弟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穿著一身紅色運動服,乾乾淨淨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跟我這身上沾著土、臉上還帶著黑灰的半大小子站在一起,看著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問了我一句:“你是小飛哥?”我說是。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又去看院子裡的棗樹了。

我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爸爸給我的新衣裳和新書包,看了看滿院子的人,心裡頭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熱鬧是他們的,我好像也有份,又好像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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