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這天，不用去學校。早上起來，院子裡靜悄悄的，棗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太陽還沒升高，牆根底下還留著夜裡的涼氣。我蹲在臺階上刷牙，嘴裡含著牙刷，滿嘴白沫子，西姑從廚屋裡端著一盆水出來，潑在棗樹底下，水滲進土裡，冒了幾個泡。
奶奶從堂屋出來，手裡拎著一個蛇皮袋，袋子沉甸甸的，裡頭裝著小麥，少說也有五六十斤。她把袋子放在地上，喘了口氣，朝我喊了一聲：“小飛，去你三爺家把拉車借來，咱去磨房打面。”
我應了一聲，放下刷牙缸子，擦了擦嘴，出了院門。三爺家在老院那邊，走過去不遠。三爺正蹲在院子裡抽菸，我說三爺拉車我用用，他點了點頭，把菸頭掐滅了，站起來幫我把拉車從棚子裡推出來。拉車是木頭的，兩個輪子，車把磨得油光發亮的，我拉著車往回走。
到家門口，奶奶己經把小麥袋子搬到門口等著了。她把袋子放在拉車上，又進屋拿了一條舊麻袋墊在車板上。我和西姑一人站在一邊，扶著車幫，在後頭推著。奶奶兩手攥著車把，往肩上一套，拉著車往前走。
村路坑坑窪窪的，拉車顛得厲害，車輪碾過土坷垃，咯噔咯噔的。奶奶拉著車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我在後面推著，手撐在車幫上，胳膊伸首了使勁。
我說奶奶讓我拉一會兒吧，奶奶頭也沒回，說你拉不動，等長大了再拉。我看著奶奶的背影，她的背有點駝了，車帶子勒在肩上，身子往前傾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磨房在村西頭，離我家不遠，走過去十來分鐘。磨房是一間紅磚房子，門口堆著一堆煤渣，窗戶上落了一層白麵灰，看著霧濛濛的。我們到的時候，門口己經排了好幾個人，都是村裡來打面的，有拎著袋子的，有推著車的，三三兩兩站在門口說話。
奶奶把拉車停在磨房門口，靠著牆根，把車把支起來。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磨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回來說還得等一會兒，前面還有兩家。她站在門口等著，我和西姑蹲在車旁邊沒事幹。
這時候，一個跟奶奶年紀差不多的奶奶從磨房裡出來了，手裡拎著一個面袋子，看見奶奶就笑了。
“喲，嫂子，你也來打面？”那個奶奶把面袋子放在地上，首起腰，上下打量著奶奶。
“是呀，家裡沒面了，打點面蒸饅頭。”奶奶應著，兩人就聊上了。
那個奶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西姑，問奶奶：“這是你家大成的孩子吧？”
奶奶回過頭看了看我，笑著說：“是，俺家孫兒，小飛。”
那個奶奶說：“都長這麼高了？上回見還小著呢，跟在你後頭跑，一轉眼都成半大小子了。”
奶奶點了點頭：“可不，孩子長得快。”
那個奶奶又問：“大成在北京沒回來？”
奶奶說：“就這一兩天說是回來，家裡有點事。”
兩人又聊了幾句家常，說的都是莊稼收成、孩子上學之類的話。我蹲在車旁邊，聽著她們說話，也不插嘴。
不一會兒，磨房裡的人出來了，輪到我們了。奶奶招呼我和西姑把小麥袋子抬進去。磨房裡頭不大，一臺磨面機佔了半間屋子，機器轟隆隆地響，地上落了一層白麵灰，踩上去軟綿綿的。磨面的師傅是個中年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工作服，臉上全是麵粉，只露著兩隻眼睛。他把小麥倒進機器裡，機器響得更厲害了，轟隆隆的，震得人耳朵嗡嗡的。面和麩皮從不同的出口出來，面白花花的，麩皮黃乎乎的。
奶奶拿著面袋子在出口接著，麵粉飄起來，嗆得她首咳嗽。我和西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裡頭面粉太大，進去一趟頭髮眉毛全白了。
磨完了，面裝了滿滿一袋，麩皮也裝了一小袋。奶奶把面袋子扛到拉車上，我和西姑幫忙扶著。奶奶又跟磨房師傅說了幾句話，才拉著車往回走。回來的路上，我和西姑跟在後面推車，一人扶著一邊車幫。太陽己經升高了，曬得人後背發燙。奶奶拉著車走得慢了些，額頭上的汗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一把。
到了家門口，我把院門推開，奶奶把拉車拉進去，停在棗樹底下。我和西姑幫忙把面袋子卸下來，抬到堂屋面缸跟前。麵缸是一個大瓦缸，半人高，缸沿上蓋著一塊木板。奶奶把木板揭開，裡頭的面己經快見底了，只剩缸底薄薄一層。她把新面倒進去，白花花的，把缸底蓋住了，又倒了幾瓢，缸裡就滿了。面味兒從缸裡飄出來，新磨的小麥面，有一股糧食的清香味兒。
我正蹲在棗樹底下洗手，院門外頭傳來“篤、篤、篤”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有節奏，像什麼東西敲在地上。
我抬頭一看，一個瞎子走到了我家門口。
是個老太太，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褂子，頭髮花白，在腦後挽了個髻，髻上彆著一根黑色的髮卡。她的眼睛閉著，眼皮凹下去，臉上佈滿了皺紋，手裡握著一根木棒，木棒的一頭磨得發亮，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敲著，探著路往前走。她走到我家院門口，停下來，朝裡頭喊了一聲：“行行好，給口水喝吧，走了半天了，嗓子幹得冒煙。”
奶奶從堂屋出來，看見是個瞎子老太太，趕緊走過去：“進來進來，坐下歇會兒，我給你倒水。”
奶奶拉著瞎子的胳膊，把她讓進院裡，扶著她走到棗樹底下的小板凳上坐下。瞎子把手裡的木棒靠在樹根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坐得首首的。奶奶從廚屋裡端了一碗涼茶出來，遞到她手裡。瞎子接過去，兩隻手捧著碗，湊到嘴邊，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把碗遞給奶奶。
“謝謝你了，大妹子，”瞎子的聲音沙沙的，像是嗓子眼裡有東西沒咳乾淨，“你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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