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三嬸精神也正常了，該幹活幹活，該挑毛病還挑毛病，嘮叨這個唸叨那個，心眼還小，跟以前一樣。前街順平家淹死的兒子找了她一回，鬧了兩天，燒了紙送了送，她就好了。村裡人說，這東西找誰也是有緣由的，為啥不找別人專找她？她身體弱，就是那類人群的體質，我心裡頭知道為啥，嘴上不說而己。
爸爸和大爺他們也沒說具體哪天回來，信上只說“要回來”，沒說哪一天，估計也快了。家裡奶奶己經開始收拾屋子衛生了。堂屋掃了一遍又一遍，桌子擦了又擦，連玻璃都擦得透亮。奶奶嘴上不說，可我看得出來，她是高興的，她等著大爺回來。
這天上午，我剛寫完作業，在院子裡蹲著發呆，二表哥來了。
他從院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朝我喊了一聲：“小飛，走，上姥姥家玩去！”
二表哥是我大姨家的孩子，比我大幾個月，生月大，腦子靈光，嘴皮子也利索。我倆從小一塊兒長大，逃學、去城裡錄影廳、騙家裡錢，都是他帶我乾的。
奶奶從廚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二表哥就叮囑上了：“你們去玩可以，可不能在不吭聲跑城裡玩了啊。玩一會兒，吃飯的時候回家。”
“知道了奶奶！”我應了一聲，和二表哥出了院門。
剛出門，就看見對門小方在門口坐著。
小方跟我同歲，住在我們家新家對門，他爸是上門女婿，倒插門，小方五歲的時候他爸跟他媽離了婚就扔下他倆走了，他媽和他姐都是村裡的醫生。他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棍在地上畫著玩。
“小方，走，去我姥姥家玩！”我喊了他一聲。
小方把樹棍一扔，拍拍屁股站起來，跟著我們就走。三個人一塊兒往後街去，二表哥走在前頭，我跟小方並排走在後頭。巷子裡風涼絲絲的，從北邊吹過來，吹得人身上很舒服。
姥姥家在後街，走過去也就幾分鐘。院門開著，還沒進院，就聽見院子裡有人說話。
進了院，就看見西姨和二姐正架著姥姥在院子裡鍛鍊。
西姨是我孃的妹妹，母親去世那年她十五歲，現在二十西了。她性子急，嘴快，可對姥姥是真好。二姐是舅舅家的女兒，比我大幾歲，也在姥姥跟前幫忙。姥姥偏癱以後，右胳膊右腿都不能動，左邊的還能使上點勁。西姨和二姐一人架著姥姥一邊胳膊，讓她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姥姥走得很慢，腳在地上拖著，鞋底磨著地，沙沙沙的，每一步都像使了全身的力氣。她的身子往右邊歪，西姨得使勁架著她才不倒。
我看見姥姥在走路，心裡頭又高興又難受。高興的是她能下地了，難受的是她走一步都這麼費勁。以前姥姥走路帶風，從堂屋到廚屋幾步就到了，現在這幾步路，她得走半天。
西姨看見我們進來了，笑著說：“小飛，你們來了？正好今天中午在這邊吃飯吧，我給你們熬菜。”
說著，她和二姐把姥姥攙扶到門口的椅子上坐下。姥姥喘著氣，臉色有點白，可精神頭還行。西姨給姥姥後背墊了一個枕頭，讓她靠著舒服些，然後和二姐開始忙活了。西姨進廚屋刷鍋切菜，二姐去抱柴火生火，院子裡一下子熱鬧起來。
二表哥拉著我和小方說：“走，咱進屋玩撲克去，打升級。”
我們仨進了東屋。東屋是西姨原來住的屋子，西姨嫁人以後就空著了，裡頭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二表哥從抽屜裡翻出一副撲克牌，往桌上一倒，嘩啦一聲，牌散了一桌子。我們三個坐下，開始打升級。二表哥跟小方一夥，我自己一夥，小霞姐沒來缺一個人，只能輸了換人。小方話不多，二表哥話多，一邊出牌一邊咋咋呼呼的，輸了怪對家，贏了就嘚瑟。
玩了幾把，西姨從廚屋裡過來了。她手上還沾著麵粉，在圍裙上蹭了兩下，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們玩。
“小飛，”西姨突然問了一句，“前幾天相親那個女孩，怎麼樣呀？”
我的手停了一下，把手裡的牌擱在桌上，想了想，回答說：“一般。”
“一般？”西姨笑了笑，“長得好看嗎？”
“就那樣吧，”我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牌，牌面花了，我也沒看進去，“反正我也不懂，就算訂了，以後我長大也要自己找。”
這話我說得很輕，可我心裡頭是真的這麼想的。我不願意讓家裡人給我做主，不願意讓一個我不認識的姑娘當媳婦。就算現在訂了，等我長大了，我也不認。
西姨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大人看小孩說傻話的意思，又像是無奈，又像是覺得好笑。
“訂了吧，”西姨說，“說不定再長几年，等你們大了，人也會有變化的。小時候長得不起眼的，長大了變好看的多著呢。你也不急著說啥自己找不自己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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