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聊著，聽見院子裡有人喊了一聲：“大娘！”
是小方姐姐的聲音。
小方姐姐長得可漂亮了，又白又苗條，皮膚還好，在村裡是一等一的好看。她在縣裡學了醫，回來跟她媽在村裡給人看病，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都去找她。她跟前街的一個獸醫定了親，那個獸醫長得不好看，個子也不高，皮膚黑黑的，村裡人都說一朵鮮花插牛糞上了。
她來給姥姥輸液的，手裡拎著一個醫藥箱，穿著一件白大褂，頭髮扎著低馬尾，看著乾乾淨淨的。
西姨從廚屋裡出來，應了一聲：“在呢在呢，你大娘在門口坐著呢。”
小方姐姐把藥箱放在院裡的石墩上，蹲下來給姥姥量血壓、扎針。她幹活利索，一邊忙活一邊跟西姨說話。她聽見東屋有動靜，扭頭問了一句：“是不是我弟弟也在這呢？”
西姨說：“是的，在東屋跟小飛玩呢。”
小方姐姐笑了笑，沒再問。
她在堂屋跟西姨說了一會兒話，聲音不大，隔著牆聽不太清。大概就是交代姥姥的病情，說輸幾天液，好好休息，慢慢鍛鍊之類的話。
過了一會，小方姐姐忙完了，走到東屋門口，喊了一聲：“小方，走，回家了。”
小方正玩得起勁，手裡攥著一把牌，捨不得走。小方姐姐又說了一句：“走了，回去該吃中午飯了，你在這兒吃啥？西姨說在這吃吧，熬的菜馬上快好了，麗花姐說不了啊，不了，家裡飯也做好了。”
小方這才把牌放下，站起來，跟我倆說了聲“走了啊”，跟著他姐姐出了院門。
小方走了，剩下我倆，撲克也打不成了。二表哥把牌攏了攏，塞回抽屜裡，我倆坐在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不一會兒，西姨飯做好了，從廚屋裡端著一個大盆進了堂屋，喊我們：“小飛，保中，吃飯了！”
我和二表哥洗了手，進了堂屋。
堂屋的桌上擺著一大盆熬菜。白菜粉條豆腐燴在一塊兒，上面飄著幾片大肉片子，油汪汪的，香味兒首往鼻子裡鑽。西姨的手藝不賴，熬菜做得香，粉條燉得軟軟的，豆腐入了味兒，白菜幫子燉得爛乎乎的，用筷子一夾就斷。西姨又端上來一筐饅頭，白花花的，冒著熱氣。二姐盛了幾碗湯，一人一碗。
姥姥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碗擱在旁邊的凳子上，她用左手拿著筷子，一點一點地往嘴裡送，吃得很慢，有時候夾不住，菜就掉在桌子上，她也不急，慢慢再夾起來。她的右手擱在腿上，一動不動，跟一段木頭似的。
西姨給姥姥碗裡夾了幾塊豆腐，姥姥嚼了半天才嚥下去。
姥姥吃了幾口，抬起頭看著我，嘴角往上彎了彎，笑了一下。
“咱小飛長得好，”姥姥說，聲音不大，有些含混，可每個字都聽得清楚，“不愁長大後娶不上媳婦。”
我沒抬頭，夾了一筷子粉條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嚐出味兒。
“等你長大有本事了，”姥姥又說，“把她帶大城市去。”
我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
大城市。多遠的地方？我沒去過。我只去過縣城，去過幾次錄影廳，去過幾次小飯館。大城市長什麼樣？樓有多高？路有多寬？人有多少？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要去。
我低著頭吃飯，沒接姥姥的話。可心裡頭在翻騰。長大後我就離開農村，離開這個家，離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我恨不得現在就想快點長大，恨不得明天就十八歲，恨不得背上包就走，走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走到一個沒有人嫌我多餘的地方，走到一個沒有人替我做主的地方。
西姨在旁邊笑了笑，看了姥姥一眼：“娘，你操那心幹啥，小飛才多大，還早著呢。”
姥姥沒說話，還是笑著看我。那笑容裡有心疼，有驕傲，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她可能在想，她能不能看到那一天。
二表哥悶頭吃飯，吃得快，一碗熬菜下去大半碗，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他不管我們說什麼，他只管吃。他夾了一塊大肉片子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小飛以後去北京，跟他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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