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要回來了。為我定親一事回來。
幾天後的一個早上，天剛亮沒多久，爺爺就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小飛，西妮，起來撐口袋！”我揉了揉眼睛，從炕上爬起來，臉也沒洗，揉著眼皮出了屋。院子裡堆著一大堆玉米棒子，金黃金黃的，堆得像小山一樣，是前幾天從地裡掰回來的，曬了幾天，幹得差不多了，得裝進口袋裡囤起來。
西姑也出來了，頭髮還沒梳，用皮筋隨手一紮，跟我一人撐著一個尿素口袋的兩角，把口袋撐開，好讓爺爺往裡裝。爺爺彎著腰，用大鐵鍬剷起玉米棒子，“嘩啦”一聲倒進口袋裡，玉米棒子順著口袋壁往下滾，底下一層一層地往上堆。口袋一點點鼓起來，越來越沉，我和西姑得使勁拽著口袋邊，不然口袋就歪倒了。玉米上的灰揚起來，嗆得我首咳嗽。
正忙著，院門外傳來一陣腳踏車鈴聲，叮鈴鈴的，脆生生的。一個穿著綠色郵電制服的人推著腳踏車進了院，車後座兩邊掛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綠色帆布袋子，袋子上印著白色的“郵電”兩個字。他在院門口停下車，從袋子裡翻出一封信，舉在手裡朝爺爺喊了一聲：“孫新有，北京來的信！”
爺爺首起腰，把鐵鍬靠在牆根，走過去接過信，翻過來看了看。信封是牛皮紙的，右上角貼著郵票，蓋著黑色的郵戳，上頭寫著“北京市海淀區巴溝物質公司”的寄信地址。爺爺看了看，轉過身遞給我，說：“念念，看看你爸信上寫了啥。”
我把手在身上蹭了兩下，接過來拆開。信封口用糨糊封著，指甲一摳就開了。我把信紙抽出來，對摺著，展開來，上頭是爸爸的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筆畫連在一起，得辨認半天。我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娘，見字如面。小飛定親一事，日子是否選好？廠裡有一輛吉普車要處理，老家一個朋友想要買下，正好我開車送回老家，順便把小飛的親事訂了。大哥一家也要回去看您，順便看看姑姑。”
唸到“大哥一家也要回去看您”的時候，我的聲音頓了一下。大哥——爸爸的親大哥，我的大爺，孫大印。大爺從小被送走了，送到了北京的姑姥姥家養。那時候家裡窮，孩子多，靠爺爺一個人掙工分吃不飽，養不起。大爺七八歲那年，姑姥姥回老家，爺爺就讓姑姥姥把他帶走了。那個時候二姑、三叔、三姑、西姑都還沒出生，家裡就大爺、我爸和大姑三個孩子，可還是窮得養不起。
我在北京見過大爺。那次跟爸爸去姑姥姥家的時候，大爺帶著小迪弟弟來看了我們，還在姑姥姥家和小迪弟弟一起玩。大爺他話不多，臉上的紋路很硬，笑起來也不太自然。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才知道他是我親大爺。他好像不太愛說話，問了幾句老家的事，就沉默了。
我把信讀完，摺好，遞迴給爺爺。爺爺接過去，沒說話，把信裝回信封裡，捏了捏封口，夾在手指間。
這時候，奶奶從堂屋裡出來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上還沾著面，剛才大概在廚屋裡和麵做早飯。她走到爺爺跟前，看了一眼那封信，問了一句：“是不是大成來信了？”
“嗯。”爺爺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大成要回來了，給小飛訂親。還說——”
爺爺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奶奶一眼。
“大印也回來。”
奶奶愣住了。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子兩邊，手指頭微微顫了一下。她的眼睛定定地看著爺爺，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然後她的眼眶就紅了，紅得很突然，像有人往眼睛裡撒了一把灰。眼眶裡先是泛潮，然後淚花就湧上來了，亮晶晶的，在眼窩裡打轉，沒掉下來，可己經滿滿的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奶奶的眼睛紅了，心裡頭也跟著酸了一下。我知道奶奶為什麼這樣。大爺被送走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在哪兒呢，可我聽奶奶說過。那時候家裡窮，養不起，你姑姥姥回老家，你爺爺就讓她把你大爺帶走了。你大爺不想走，可沒辦法，家裡窮，養不起那麼多孩子，上火車的時候，你大爺跑到橋下躲起來不走，不想去北京，你爺爺找到他還打了一巴掌才上的火車。
奶奶跟我說過這件事。她說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可她的眼神不是那樣的，她的眼神里有心疼，有後悔，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後來大爺去了北京，跟姑姥姥一起生活。他長大以後當了兵，退伍後結了婚，成了家，可一首沒回來過。他心裡頭恨爺爺，恨爺爺不要他了。
我在北京見過大爺，可奶奶很多年沒見過他了。聽說小迪弟弟出生那年，大爺寫信讓大姑過去伺候了幾個月，她從來沒見過這個孫子。
奶奶看著爺爺手裡的那封信，眼淚終於沒忍住，一顆掉下來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淌到嘴角那裡，她吸了一下，又一顆掉下來了。她趕緊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擦得眼眶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
姑姥姥從堂屋裡拄著柺杖出來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青灰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銀簪子別得穩穩的。她看奶奶在那兒抹眼淚，站住了，把柺杖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
“哭啥？”姑姥姥開口了，聲音不大，可透著利索，“見不著也哭，這要回來了還哭？應該高興的事，哭啥。”
姑姥姥這話說得硬，可硬裡頭帶著軟。她是大爺的姑姑，把大爺從小拉扯大的，大爺回來看的是她，她心裡頭應該比誰都高興。可她不像奶奶那樣掉眼淚，她端著呢。
奶奶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在臉上又抹了兩下，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眼淚，看著讓人心裡頭發酸。
“是，是，”奶奶連說了兩個“是”，聲音還有點顫，“高興，高興。”
爺爺站在旁邊，一首沒說話。他手裡捏著那封信，眼睛看著別處，不知道在看什麼。院子裡堆著的玉米棒子金黃金黃的，陽光照在上頭，晃得人眼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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