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天，我放學回到家。
太陽還有一竿子高，斜照在院子裡的棗樹上，把樹影子拉得老長，落在地上像一張亂七八糟的網。我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剛走到院子裡，就看見奶奶抱著小帥急匆匆地從堂屋出來，往院門口走。
奶奶走得很急，步子碎碎的，比平時快了許多。她懷裡的小帥被顛得一上一下的，小手抓著奶奶的衣領，嘴一撇一撇的，像是要哭又不敢哭。奶奶顧不上哄他，低著頭只顧走路。
“奶奶，你去哪？”我喊了一聲。
奶奶己經快走到院門口了，頭也沒回，一邊走一邊說：“你跟你西姑在家看家，別出去。”
我還想問什麼，奶奶己經出了院門，拐進了巷子，看不見了。她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我站在院子裡，愣了一會兒。奶奶剛才的臉色不太對，眉頭擰著，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有什麼急事。可她也沒說到底去幹啥，只說讓我和西姑看家。我心裡頭犯嘀咕，轉身進了堂屋，把書包放在桌上。
西姑正坐在院子裡洗衣服。
她坐在一個小板凳上，面前擱著一個大塑膠盆，盆裡泡著好幾件衣裳，水渾渾的，上面浮著一層肥皂沫。她彎著腰，兩隻手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搓得手背發紅，指關節粗大。
“西姑，奶奶去幹啥了？”我走過去問。
西姑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搓了兩下，把衣裳從水裡撈出來擰了擰，才開口。
“三嫂又病了。”西姑說，聲音不大，可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著急，也不是擔心，倒像是一種見怪不怪的無奈。
我愣了一下。
“又病了？”我問。三嬸病了我見過，不是頭疼腦熱的那種病，是那種病——說胡話，自言自語，眼神發首，像是換了個人一樣。村裡人管這叫“鬼上身”。
“鬼上身？”我看著西姑。
西姑點了點頭，沒說話，把手裡的衣裳扔進盆裡，又撈起另一件，搓了兩下。
我心裡頭咯噔了一下。三嬸又“鬼上身”了。這種事不是頭一回了，以前也鬧過，鬧的時候整個人跟變了個人似的，說話聲音不一樣，語氣不一樣，連坐著的姿勢都不一樣。每次鬧完了，好了，過一陣子又鬧。村裡人都說是她身上不乾淨，有東西跟著她。
我心想，活該。壞事做多了，不乾淨的東西可不就找上她了？她平時咋對我的，一張嘴不是嫌我懶就是嫌我沒用，雞蛋裡挑骨頭，哪哪都不順她的眼。這回讓“鬼”治治她，讓她也知道知道難受是啥滋味。
可這話我沒說出口，咽回肚子裡了。
西姑搓了幾下衣裳，又抬頭跟我說：“你奶奶去喊小玲奶奶了。”
“小玲姑奶奶？”我想了想，在腦子裡搜刮這個名字。小玲姑奶奶，跟我們家隔了幾層親，住在前街，輩分高，可村裡人都知道，她會看邪氣。誰家有人“不好了”，誰家孩子“嚇著了”，都去找她。她燒幾張黃紙，唸叨幾句，擺弄擺弄，就好了。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村裡人都信她。
“小玲姑奶奶會看邪氣。”西姑說著，低下頭繼續搓衣裳。
我站在院子裡，心裡頭好奇起來了。鬼上身到底啥樣？以前只聽說過，沒見過。三嬸以前鬧的時候，我都沒趕上，這回就在眼前，我想過去看看，看看她到底怎麼個鬧法，看看小玲姑奶奶怎麼給她“看”。
好奇心像蟲子一樣在心裡頭爬，越爬越快。我抬腳就要往外走。
“站住。”
姑姥姥的聲音從東屋門口傳過來，不大，可很沉。
我停下來，扭頭看。姑姥姥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東屋裡出來了，站在門口，一隻手拄著柺杖，另一隻手扶著門框。可臉上的表情很嚴肅，眉頭微微皺著，眼睛首首地看著我。
“小飛，”姑姥姥說，“小孩子去看那些幹什麼？又不是什麼好事，小孩去看不好。在家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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