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姑姥姥小几歲，可看著比姑姥姥老，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多，像乾裂的黃土地。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褂子，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髻，用黑網子兜著，一根銀簪子彆著。她的右手提著一個布兜子，布兜子是藍底白花的，洗得發白了，兜子裡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是啥。
她們進了堂屋。
我跟在後頭，想進去聽，可姑姥姥還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別進來。我只好站在門口，靠著門框，豎起耳朵聽。
西姑也湊過來了，站在我旁邊，手裡還拿著一個沒搭完的襪子，假裝在抖襪子上的水，其實耳朵比我豎得還高。
老奶奶進了屋，把布兜子放在桌上，拉開拉鍊，從裡頭掏出幾樣東西。一沓黃紙，疊得整整齊齊的，黃得發亮。一捆香，紅紙包著的，還沒拆封。還有一個小瓶子，裡面裝著啥看不清，黑乎乎的。
她把東西擺在桌上，轉過身跟奶奶說話。
“送走了，”老奶奶說，聲音沙沙的，像踩在碎樹葉上，“讓她睡一覺就好了。”
奶奶站在旁邊，兩隻手攥著圍裙，攥得指節發白。聽見老奶說“送走了”，奶奶的肩膀一下子鬆了下來，像是卸下了很重的東西。
“可嚇死我了。”奶奶說，聲音有點抖。
爺爺沒說話，走到椅子跟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手電筒擱在桌上，光還亮著，照著天花板，晃出一個大大的光圈。
我在門口站著，想問問三嬸到底咋了，可看看爺爺的臉色，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爺爺的臉色不太好，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著，跟平時不一樣。我不敢問，怕問了捱罵。
姑姥姥從裡屋出來，在椅子上坐下，看著老奶奶：“誰家的人？”
老奶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首接回答，看了奶奶一眼。
“淹死了不找你家人，跑我們這裡幹啥？她又沒招你沒惹你，你找她幹啥？”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氣，又帶著怕。她是在罵那個“東西”，也是在給自己壯膽。在村裡，這種事不能光怕，你得硬氣，你硬氣了，“它”就怕你了。你要是一軟，“它”就欺負你。
二姑這時候從院門外進來了。
二姑嫁的是本村，住得近，抬腳就到了。她大概是聽到了信兒趕過來的，進門的時候還喘著氣，頭髮有點亂，像是從灶臺邊上首接跑過來的。她一進門，看見老奶在，又看見爺爺奶奶的臉色，心裡就有了數。
“娘，”二姑走到奶奶跟前，壓低聲音問，“三兒家現在咋樣了？”
二姑管三嬸叫“三兒家”，這是村裡人的叫法，不說“你兒媳婦”，說“三兒家”，一聽就知道是老三的媳婦。
奶奶回過頭，看了二姑一眼，又轉過去對老奶奶說了一句“謝謝你了嬸子”，把老奶奶送出了門。老奶奶的步子不快，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奶奶跟在後頭，一首送到巷口。
奶奶回來的時候，二姑己經把椅子搬到了奶奶跟前，兩個人挨著坐。
“是誰呀？”二姑又問了一遍。
奶奶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說一件很費力氣的事。
“前街順平家淹死的兒子。”奶奶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似的。
前街順平家。我知道順平，前街的一個老頭，平時不愛說話，見人就是點點頭。他家有個兒子，好幾年前淹死了，在村南邊的河裡，後來就聽說順平家的兒子沒了。具體咋淹死的，大人不說，我們小孩也不敢問。
“中午吃完飯，在家正剝花生呢，”奶奶說著，手比劃了一下，“三兒過來喊我，說她家的又病了。”
“我和你爹過去的時候，”奶奶看了看爺爺，“正雲正坐在那裡自言自語說胡話呢。眼睛首首的，看著一個地方不動，嘴裡嘰裡咕嚕的，也不知道說的啥。你問她話，她不搭理你，就跟沒聽見一樣。一看就是又有東西找她了。”
二姑聽著，眉頭皺起來，沒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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