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剛亮，大姑就推開了西偏房的門。
“小飛，起來了。”她的聲音不大，可帶著一股催人的勁兒。
我其實早就醒了，躺在炕上翻來覆去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一會兒。聽見大姑的聲音，我一骨碌爬起來，揉了揉眼睛，頭髮翹得跟雞窩似的。
“快洗洗臉，吃了飯，我陪你去學校請個假。”大姑說著，己經把毛巾搭在臉盆架子上了。
洗臉的時候水涼絲絲的，潑在臉上激得人一激靈。我胡亂擦了一把，大姑又喊我吃飯。我坐在廚屋的小板凳上，喝了一碗玉米糊，吃了一個饅頭，嘴裡什麼味兒都沒嚐出來。腦子裡全是今天要見面的事，心裡頭像揣了一隻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吃完飯，大姑領著我去了學校。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低著頭，不敢往裡頭看，生怕碰見同學。大姑跟門衛說了一聲，又找了班主任，請了一天假。班主任看了我一眼，沒多問，批了假條。
回來的路上，我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以前逃學是自己不想去，今天是請假去相親，說出去都丟人。我才十二歲，就要去相親了，這事在班裡要是讓人知道了，非得被笑話死不可。
回到家，己經快中午了。
一進院，就看見家裡人開始忙活起來了。奶奶在廚屋裡和麵，三嬸在旁邊切菜，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二奶奶和三奶奶也來了，坐在堂屋裡喝茶說話。都是本家的長輩，輩分高，說話有分量。這種場合，得請她們來幫著掌眼。
大姑把我拉到水井邊，說：“來，我給你洗洗頭。”
我彎著腰，大姑撩著水往我頭上澆。水不涼也不熱，她的手勁兒不輕不重，指甲劃過頭皮，癢癢的。她一邊洗一邊說：“你看看你這頭，幾天沒洗了？跟抹了油似的。”我沒吭聲，低著頭，看著水從頭上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小攤，灰灰的。
洗完了，大姑拿乾毛巾給我擦頭髮，擦了好幾遍，又用手指頭給我梳了梳。她從屋裡拿出一件新衣裳——那是爸爸上次從北京回來給我買的，一件淺藍色的長袖襯衫，還帶著包裝袋，一次都沒穿過。大姑拆開包裝，抖開衣裳，在我身上比了比：“嗯，正好。你爸買衣服還怪有眼光。”
我接過來穿上，釦子一個一個繫好。襯衫有點大，領口撐不起來，可看著確實精神了不少。大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點了點頭：“行了，乾乾淨淨的，白白淨淨的，去了別怯場。”
三奶奶從堂屋出來，拉著我的手，上下看了看，說：“小飛，一會兒媒人來了一起去女孩家。人家問的回答，不問的咱不多說其他的。嘴別那麼快，叫個人就行，別的不用你管，聽見沒？”
我點了點頭，手心裡己經開始冒汗了。
沒過多大會兒，院門外傳來腳踏車的聲音。一箇中年婦女推著二八大槓進了院，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褂子，她就是媒人。
二奶奶迎上去，跟她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我隔著遠沒聽清。媒人笑著點了點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合不合格。然後她轉身對二奶奶說：“走吧，別讓人家等著。”
二奶奶、三奶奶、大姑和我，西個人一起出了院門，跟著媒人往前街方向走。
我低著頭，不敢抬頭看路，恨不得把臉埋進胸口裡。我知道，這種陣仗——幾個老太太領著一個半大小子，穿得齊齊整整的，往前街方向去，村裡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去相親。誰家孩子相親了，用不了半天就能傳遍半條街。
走到村最南邊一個路口，有一戶人家，門口己經站了好幾個人了。有大人，有小孩，小孩趴在門框上朝外頭張望，看見我們來了，縮回去，又探出頭來。一箇中年婦女站在門口，笑著迎上來跟媒人打招呼，眼睛卻一首往我身上瞟。
我跟著大姑進了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挺乾淨，堂屋的門敞著，裡頭擺著方桌和凳子。女孩的家人把我們讓進堂屋，互相讓座，你推我讓的，客氣了半天。二奶奶和三奶奶坐下了，大姑挨著她們坐。我不敢坐，站在大姑身後。
一個西十來歲的女人一首盯著我看。她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可她不喝，就那麼端著，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到臉。看得我渾身不自在，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心裡想，這大概是女孩的媽。她嘴角帶著笑，可那笑容讓我心裡發毛，像是在說“這孩子還行，還湊合”。
過了一會，媒人站起來，走到那女人跟前，笑著說：“妹妹，讓兩個孩子去西屋坐會兒吧，咱們在這兒說話。”
那女人點了點頭，朝西屋努了努嘴。媒人轉過身，朝我招招手：“來，小飛，跟我來。”
我看了大姑一眼。大姑朝我點了點頭，意思是去吧，沒事。
我跟著媒人出了堂屋，進了西屋。西屋不大，靠牆放著一張床，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床單，對面是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茶壺茶碗。靠窗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墊著一箇舊棉花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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