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掐著手指頭，嘴裡不知道算了些什麼，又問了一句：“再往下算，是不是三個孫子了？”
奶奶一聽，臉色變了，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吃驚：“是呀，你咋看出來的？”
瞎子的嘴角動了動，沒說是看出來的還是算出來的，只是說：“大點的就在跟前站著呢吧？”
奶奶回頭看了我一眼，朝瞎子說：“是，就這個，大孫子。”
瞎子伸出手，朝我這邊招了招手：“來，孩子，往前來，我給你算算。”
我剛要邁步，姑姥姥從東屋裡出來了。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到院子裡，看了瞎子一眼，又看了奶奶一眼，說話了。
“我們不算，”姑姥姥的聲音不大，可很硬，“你歇會喝完水，去其他地方轉轉吧。要是餓了，給你拿點吃的，我們沒錢算卦。”
姑姥姥是從北京回來養病的，見過世面，不信這些東西。她這話說得很客氣，可裡頭的意思很明白——不給錢，別想在我們家騙錢。
瞎子老太太倒也不惱，笑了笑，說：“不要錢，就是覺得你們一家人挺好，家門不錯，我隨口說說，不要錢。”
奶奶看了看姑姥姥，又看了看瞎子，猶豫了一下，說：“那你給我這個孫兒看看吧，我們給錢。”
奶奶說著，把手搭在我肩上，把我往前推了推。我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瞎子跟前。瞎子伸出手，我先把手遞過去。她先摸我的右手，手指頭在我的手掌上摸來摸去，從指尖摸到指根，從手背摸到手心，摸得很仔細。她的手粗糙，指尖有厚厚的繭子，刮在手背上沙沙的，像砂紙。
瞎子一邊摸一邊問奶奶：“這孩子啥時候生的？生辰八字給我說說。”
奶奶回答說：“屬猴，十月二十五生，天快亮的時候，具體時間大概凌晨五點左右。”
瞎子點了點頭，嘴裡唸叨了幾句，又接著摸我的左手，摸完了兩隻手，又伸出手來摸我的臉。她的手指從我的額頭開始，往下摸到眉毛，摸到眼睛，摸到鼻子，摸到嘴巴，又摸到下巴。她的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似的。
我不動，任她摸。她的臉離我很近，我甚至能看清她眼皮上的皺紋，一層一層的，像千層餅一樣。
摸完了，她把手指收回去，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開口了。
“這孩子今後命很好，”瞎子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很鄭重的事，“脫了爛衫換黃袍。”
脫了爛衫換黃袍。這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懂，奶奶也聽不懂。奶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瞎子，問：“啥意思？”
瞎子笑了笑，嘴角往上彎了彎，露出幾顆黃牙：“就是命好的意思，今後你們就知道了。”
奶奶還想再問，瞎子沒有接著往下說，而是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很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嘆上來的。嘆完了，她不說話了，低著頭，閉著眼睛，好像在想什麼，又好像在猶豫該不該說。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你們家老三那個孩子，命不好。”
奶奶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老三”——就是我三叔。“那個孩子”——就是小帥，三叔的兒子，才兩三歲。奶奶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都有點抖了：“咋不好？”
瞎子又嘆了口氣，說：“這孩子長大了，駁婚煞。”
駁婚煞。這三個字奶奶聽懂了。駁婚煞就是婚姻不順，長大了成不了家，結了婚也會離，一輩子在婚事上折騰。村裡人常說誰誰家孩子是駁婚煞，說了好幾門親都成不了，就是這個意思。
奶奶的臉色白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發緊：“能給我們想法子破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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