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一早。
天剛亮，爺爺就出了院門，去老院那邊喊二爺三爺他們去了。
爸爸推開西偏房的門，朝我喊了一聲：“小飛，起來了。今天你訂親，去堂屋找奶奶去，奶奶會跟你交代到了女方家都注意哪些事。”
我揉著眼睛坐起來，問了一句：“都誰陪我去？”
爸爸說：“不清楚，看奶奶她們怎麼說。”
我沒再問了，穿上衣服，出了西偏房。早晨的風涼絲絲的，吹在身上有點冷，我縮了縮脖子，往堂屋走。
堂屋裡，奶奶和三奶奶正在忙活著準備東西。桌上擺著紅紙、紅繩，還有幾樣我不知道名字的東西。奶奶看見我進屋，趕緊說：“快去把你爸從北京給你帶的新衣裳穿上，一會兒人來了你們就該出發了。”
我應了一聲，回西偏房換了衣裳。那身新衣裳是爸這次回來買的，淺藍色的長袖襯衫，深色的褲子，疊得整整齊齊的，還帶著包裝袋的味道。我穿上襯衫，釦子一顆一顆繫好，有點大，領口撐不起來，可看著確實精神了不少。我照了照鏡子，鏡子裡的自己有點陌生，不像平時那個蹲在棗樹底下經常發呆的小飛。
出了屋，我看見院子裡幾個本家的叔己經開始往拖拉機上裝東西了。拖拉機是西輪的，紅色的車身，車斗鐵皮焊的，今天刷洗過了，看著比平時乾淨。車斗裡裝著兩籮筐油條，金黃金黃的，碼得整整齊齊，上頭蓋著紅紙，繫著紅繩。油條旁邊是半扇豬肉，用白布包著，豬肉上頭也壓著紅紙。還有一筐花糕，也是蓋著紅紙，繫著紅繩，看著喜慶得很。
我問奶奶：“我去了都幹什麼？”
奶奶正在往筐裡放東西，頭也沒抬：“跟著你幾個嬸子，什麼都不用做。到哪裡把東西送過去就行了。”
我糊里糊塗的，又緊張又不知所措，手心裡出了一層汗，在褲腿上蹭了蹭。我心裡頭像揣了一隻兔子，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我不知道到了女孩家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可奶奶說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把東西送到就行。可我還是慌。
“奶奶，你不去嗎？”我又問了一句。
奶奶首起腰，看了我一眼，說：“你三叔他們和你嬸子去，我們不能去。你爸跟你去，沒事，訂親又不是大辦。”
聽說爸爸跟著去，我心裡頭踏實了一些。有爸爸在邊上，總比自己一個人強。
院子裡，三奶奶站在棗樹底下，正跟幾個叔和嬸子交代去了都做什麼。她說話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誰負責搬東西，誰負責跟女方家人說話，誰負責招呼媒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幾個叔和嬸子點著頭，有人應了一聲“知道了”，有人拍了拍胸脯說“放心吧”。
大叔朝我喊了一聲：“小飛，上車了！”
我從堂屋出來，走到拖拉機跟前，爬上後鬥，找了一個空處蹲下。幾個嬸子也跟著爬上來，挨著我坐下。三叔發動了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響起來，排氣筒冒出一股黑煙，拖拉機顛簸著出了院門。
奔著前街方向走。拖拉機在土路上突突突地跑，車斗一上一下的，蹲在上頭屁股硌得生疼。路兩邊的楊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車斗裡，落在我肩膀上。我的心一首突突地跳，比拖拉機的響聲還大，手心又出汗了。
不一會，就到了女孩家。
拖拉機停在門口，我從車斗上跳下來，腿有點軟，落地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幾個叔和嬸子開始從車上卸東西，把籮筐、豬肉、花糕一樣一樣搬下來，搬進院子裡。女方的家人迎出來，有大人有小孩，在門口站了一圈，笑呵呵地看著。
爸爸拉著我的手，進了女孩家。
院子裡站了好幾個人，女方的父母迎上來，跟爸爸說話。他們你一句我一句，有來有往，說的都是客套話——“來了來了”“路上辛苦了”“屋裡坐屋裡坐”。我聽不太懂他們具體在說什麼，只看見爸爸臉上帶著笑，跟平時不太一樣，那種笑是客氣的、有分寸的，不是在家裡那種隨便的笑。
媒人從堂屋出來，走到我跟前，笑著說：“走，小飛，跟我來。”
她拉著我的胳膊，把我帶到了西偏房。那是女孩的屋子。門虛掩著，媒人推開，讓我進去，她自己在門口站了一下，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進了屋。
女孩在屋裡坐著，看見我進來，急忙站起來，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手忙腳亂地挪了一下凳子，讓給我坐。她的動作有點慌，差點把凳子碰倒了，趕緊扶住。
“你坐。”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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