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姥姥出院回到家後，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她的氣色看起來跟以前差不多，臉色雖然還有些發黃，可精神頭還行，說話也有力氣，不像癌症晚期我想象中的那種樣子——躺在炕上不能動，瘦得皮包骨頭，連話都說不出來。可她確實從醫院回來了，西姑也說了是癌症晚期，醫院讓回來準備後事。
那幾天我放學回來跑到她屋裡去看她，她也總是笑眯眯地跟我說話。十月頭上天己經涼了，東屋的炕燒上了，她靠在炕頭的被垛上，蓋著一床薄被子，手裡偶爾拿著一個搪瓷缸子暖手。我進屋的時候她看見我，眉眼彎彎的，嘴角往上翹著，跟從前一模一樣。
“小飛來了？”姑姥姥拍拍炕沿，讓我坐下，“作業寫完了？”
“上午寫完了。”我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感覺炕燒得熱乎乎的，暖烘烘的，坐上去就不想動。
“好好學習啊，”姑姥姥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下，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又幹又瘦，骨節突出來，手心涼涼的，“長大了去北京，北京有大房子，有高樓，有車，比咱們這兒好得多。你好好學習，考到北京去，以後就不用在農村待著了。”
她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我在北京的時候她對我最好，現在她生病了，躺在炕上起不來，心裡想的還是我。她盼著我好，盼著我能走出這個村子，走到北京去。
我點點頭：“嗯。”
姑姥姥又摸了摸我的頭，笑了。那笑容很暖和，像秋天曬過的被子，蓬蓬鬆鬆的，可我知道那底下蓋著的東西是什麼。
正說著，聽見外面有人喊：“家裡有人嗎？”
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脆生生的，是個女人的聲音。緊接著院子裡響起奶奶的腳步聲，奶奶從廚屋裡出來，撩起圍裙擦了擦手，迎了上去，跟來人說起話來。聲音不大，隔著牆聽不太清說什麼，可奶奶的語氣裡帶著客氣和熱情，像是來了什麼重要的客人。
接著奶奶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過來：“小飛！小飛！”
喊得很急，像是催我出去。
姑姥姥聽見了，拍拍我的手：“去看看你奶奶喊你幹啥。”
我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往外一看，兩個女人站在院子裡，手裡拎著竹籃子，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穿著深色的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另一個是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穿著件粉紅色的外套，扎著馬尾辮，安安靜靜地站在她旁邊，手裡也拎著一個籃子，籃子上蓋著塊白布。
我仔細一瞅，心裡頭猛地一緊——是跟我訂親的那個女孩和她媽來了。
那個女孩就是上次相親見面的那個，定了親之後我再沒見過她，只知道她叫社香，別的什麼都不知道。她今天穿得比相親那天還好看，粉紅色的外套，頭髮梳得光亮，站在她媽旁邊，眼睛往院子裡看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麼。
我緊張得不敢出去了，腳像釘在了地上，手扶著門框，進退兩難。奶奶又喊了一聲：“小飛，快出來，前街親戚家的人來了！”
姑姥姥在屋裡聽見了，問我：“誰來了？”
我退回去，紅著臉說：“姑姥姥，是前街跟我訂親的那家人來了。”
姑姥姥一聽，眼睛亮了一下：“那你還不出去看看？”
“我……我怕。”我說，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姑姥姥笑著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寵溺，還有一點“這孩子怎麼這麼不中用”的無奈：“那怕什麼？定了親的人了，見了面大大方方的。出去看看吧，別讓人家等。”
我硬著頭皮走出去了。
院子裡，社香她媽己經跟奶奶說上話了。她媽是個利索人，說話爽快，聲音不大不小，透著客氣：“聽說家裡嬸子病了，我們過來看看。不知道嬸子啥情況，也沒提前打招呼，帶了點東西，別嫌棄。”
說著她把竹籃子往前遞了遞，奶奶接過去，連聲道謝：“來就來吧，還拿啥東西。快進屋坐，快進屋坐。”她又扭頭喊我，“小飛，愣那兒幹啥？快給客人搬凳子。”
奶奶趕緊把她們娘倆讓進了堂屋。社香跟她媽走進屋裡，在椅子上坐下。社香坐得很規矩，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腰挺得首首的，眼睛偷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
我跟著進了屋，站在門邊，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
大爺也在堂屋裡，他站起來給社香和她媽倒了水，手裡端著茶杯遞過去，隨口問了一句：“你叫啥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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