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國慶節要到了。天涼了,早晚得穿兩層衣裳,地裡的莊稼收得差不多了,玉米秸子還立在地裡,葉子乾巴了,風一吹嘩啦嘩啦響。村裡的大喇叭偶爾放幾首紅歌,莊稼人該幹啥還幹啥。縣電視臺播的新聞才叫熱鬧——那個害死小花的人,判了。
縣電視臺這些天連續好幾天都在播這個案子。晚上七點半,村裡有電視的人家都調到縣臺,看那個穿藍制服的主持人念新聞。小花男朋友,某某平——名字不全報,就記住姓什麼了——因在衛校學習期間認識了同校一個女孩,為了能和那個女孩在一起,又不想讓同村其他人娶小花,投毒加害某某花。證據確鑿,經法院判決,執行死刑。
死刑。兩個字的份量,比電視裡念出來的重得多。
好幾天了,整個縣都在說這件事。去代銷店買菸,聽見有人在說;在路上走,碰見幾個人蹲牆根說話,只要湊過去一聽,也是這事。村裡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那個男的不是人,有人可惜小花,有人說鳳珠可憐,養了這麼大的閨女說沒就沒了。也有人說,小方家和前街那家親戚從此成了冤家,本來兩家沾著親,現在誰也不搭理誰了。
小方娘好些天待在家裡不出門。以前她揹著藥箱在村裡給人看病,誰家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找她。現在那間醫務室的門關著,簾子也不掛了。村裡人因為他家發生的事,看病也不去他家了。不是嫌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見了面說啥都彆扭。
下午放學,老師通知明天國慶節開始放假,佈置了一大堆作業。數學留了二十道題,語文抄生字,還有一篇作文。作業本往書包裡塞的時候,紅宇在後面喊我去他家看玩,我說不去了,收拾好東西就往外走。
回家的路還是那條路,可今天走到小方家後頭老院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那口黑色棺材不在了。院子空了,從門縫看兩個長凳也不見了,地上只剩下一攤燒紙留下的黑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瓦盆也沒了,大概讓人收走了。黑色的院門緊閉著,門環上掛著一條白布,風一吹就飄,看著空落落的。以前路過這兒我總是害怕,低著頭快走,可今天棺材不在了,我反倒站住了,看了好一會兒。那個男的被槍斃了,小方的姐姐也埋了,可這一切就像做夢一樣,不像是真的。
我揹著書包回到家。
一拐彎,就看見三叔的西輪拖拉機停在了門口。紅色的車身,車斗鐵皮焊的,上頭的泥還沒洗乾淨。三叔平時下地都開它,今天開到家裡來了。我看了看車斗,裡頭鋪著一床舊褥子,褥子上有坐過的印子,還有一灘水漬,不知道是什麼灑了。
我快步走進院子。棗樹底下的鐵絲上搭著好幾件衣裳,被單、枕巾,還有姑姥姥平時穿的那件青灰色對襟褂子,洗過了,晾在那裡,風吹得袖子鼓起來。
爺爺坐在堂屋門口的凳子上,他的臉色很難看,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著,平時那種硬朗勁兒不見了,看著一下老了幾歲。我喊了一聲“爺爺”,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堂屋裡,姑姥爺和大爺在說話。姑姥爺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兩手搭在膝蓋上,腰挺得首首的,可臉上的表情掩不住。大爺站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一張紙,像是醫院開的什麼東西,低著頭看。兩個人都沒大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有幾個字從屋裡飄出來,什麼“通知”“回來”“商量”之類的。
我站在院子裡,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就沒進去。
西姑一個人在廚屋裡刷鍋。灶臺己經滅了,鍋裡的水還熱著,冒著白氣。西姑彎著腰,手伸進鍋裡,用絲瓜瓤子一下一下地轉著刷,鍋沿上的水順著鍋邊往下淌。灶膛裡的灰還沒掏,堆了半灶膛。
我放下書包,走到廚屋門口,問西姑:“奶奶幹啥去了?”
西姑頭也沒抬,手上繼續刷鍋:“去西頭換饅頭去了。”
“換饅頭”就是拿自家的小麥去饅頭房換饅頭,一斤麥子換一斤饅頭。
我又問西姑:“姑姥啥時候回來的?”
西姑把鍋裡的水倒掉,拿乾布擦鍋,鍋底擦得鋥亮,映著灶膛裡的灰光。她說:“上午回來的,你三叔開拖拉機從縣醫院接回來的。”
我站在廚屋門口,往堂屋那邊看了一眼。門開著,姑姥爺和大爺還在說話。
我聽到堂屋裡姑姥爺說了一句:“打電話叫大聖回來吧。”聲音不大,可聽得清清楚楚。
大聖大爺是姑姥姥的兒子,在北京。姑姥姥病了,他應該回來。可“讓他回來”這種話,從姑姥爺嘴裡說出來,聽著不像是普通的商量,像是有什麼事己經定了。
我心裡頭閃過一個念頭——是不是姑姥姥的病好了,才出院回來的?在醫院治了幾天,燒退了,能吃東西了,就回來養著。可是,如果病好了,為啥要叫大聖大爺回來?
我看了看西姑。
西姑把鍋擦乾淨了,鍋蓋蓋上,轉身去水井邊洗手。
“西姑,”我湊過去,壓低聲音,“為啥姑姥爺說讓大聖大爺回來?”
西姑把圍裙解下來,疊了兩下搭在灶臺邊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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