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飯的時候,堂屋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一桌子人。爺爺、奶奶、姑姥爺、大爺、三叔、西姑和我,圍著方桌坐著。菜不多,炒豆角、炒白菜、一碟鹹菜,一人一碗玉米糊。
沒人說話。
筷子碰碗的聲音,喝糊的呼嚕聲,嚼饅頭的咀嚼聲。平時吃飯的時候,奶奶總要說幾句,“多吃點”“菜夠不夠”,今天她一個字也沒說。爺爺夾菜的時候筷子在盤子裡停了半天,才夾起一塊白菜,送到嘴裡嚼了半天。
姑姥爺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了看爺爺,又看了看奶奶,開口了。
“壽衣的事,”姑姥爺的聲音不大,可很沉,“提前準備吧。該買的買,該做的做,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壽衣。
這兩個字像一把錘子,砸在我心口上。壽衣是給死人穿的,活著的時候就要預備好,怕到時候來不及。村裡老人上了年紀,家裡都會提前備好壽衣,放在櫃子裡,不吉利,可必須得有。姑姥爺說“提前準備”,意思就是——姑姥姥的日子不多了。
我低著頭,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夾著一根豆角,不知道該放哪兒。
姑姥姥可能活不久了。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在我心上,扎得很深,拔不出來。我在北京的時候,她對我最好,最心疼我了。她可憐我沒媽,總是擔心有了後媽會對我不好,怕我受委屈,怕後媽不待見我。所以在北京那段時間,她總是對我加倍好。給我買好吃的,帶我去玉泉山,拉著我的手過馬路,一邊走一邊說“小飛慢點”。她做飯的時候問我想吃啥,我說啥她就做啥。她從來不兇我,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她總說“這孩子可憐,沒媽,我看見這孩子心疼的慌”。那段時間,是我在北京最暖和的日子。
現在她躺在炕上,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晚上,爺爺和姑姥爺還在堂屋說話,奶奶收拾完碗筷,去東屋看了一眼姑姥姥,出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我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風涼了,吹得人發抖,我縮了縮脖子,進了西偏房。
可我不敢一個人睡。
我害怕。不是怕黑,不是怕鬼,是怕明天醒來聽到什麼不好的訊息。我怕奶奶半夜喊我,怕院子裡突然多出什麼聲音,怕一切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
我在西偏房站了一會兒,又出來了,走到東屋門口,喊了一聲:“奶奶。”
奶奶在屋裡應了一聲:“咋了?”
“我害怕,”我說,“你陪我睡吧。”
奶奶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從東屋出來,手裡拿著手電筒,燈光一晃一晃的,照著她的臉。她看了我一眼,沒多說,跟我進了西偏房。
我把被子鋪好,奶奶坐在炕沿上,靠著牆,我趴在被窩裡,臉朝著她的方向。
屋裡很靜,外頭的風大了,棗樹葉子嘩啦嘩啦響,還有遠處的狗叫,一聲一聲的。
我翻了個身,盯著奶奶的臉。
“奶奶,”我問,聲音很小,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姑姥姥的病,是不是嚴重了?”
奶奶沒說話。
她的眼睛看著燈光方向,光線在她的眼珠子裡跳動,一閃一閃的。她坐了一會兒,眼淚就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乾淨,又擦了一下。
“你姑姥姥癌症晚期了,”奶奶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醫院讓回來準備後事。”
癌症晚期。醫院讓回來準備後事。
這幾個字我早就猜到了,可從奶奶嘴裡說出來,還是像刀子一樣割人。我躺在被窩裡,鼻子一下子就酸了,眼淚差點跟著出來,我使勁憋著,沒讓它掉下來。
“姑姥姥能活多久?”我問,聲音有點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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