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嬸把手裡的雞蛋攥緊了,眼睛一下子瞪圓了,聲音猛地高了起來:“給你姑姥姥和弟弟補身體呢,家裡又沒缺你吃穿,整天就想著吃點好的。你多大人了,還跟弟弟爭這點吃的?”
我看著她,沒說話。她的眼睛瞪著我,嘴角往下撇著,眉頭擰著,跟平時一模一樣,那個樣子我己經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我兩眼瞪著她,還是沒說話。
三嬸一看我這不服氣的樣子,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她把雞蛋往桌上一放,轉過身對著院裡的人就開始數落:“看看,看看,不能說他,一說他就氣哄哄的跟大人犟。我說一句他有十句等著,恨不得把我吃了?管不了了,誰也管不了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二奶奶停下手裡的針,三奶奶不說話了,奶奶蹲在油布邊上,低著頭,手裡攥著棉花,沒敢吭聲。風從棗樹上吹下來,葉子嘩啦響了一下,又靜了。
西姑坐在油布邊上,低著頭,手裡的針停在半空,不敢動。
我心裡頭像有一團火在燒,從胸口燒到嗓子眼,燒得我喉嚨發乾。我想頂回去,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說一句她能說十句,我頂一句她能罵十句。我站著,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也沒松。
三奶奶先開口了。她放下手裡的布,看著三嬸,聲音不大,可語氣裡帶著勸:“正雲,跟一個孩子生啥氣?多蒸倆雞蛋能值幾個錢?他一個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時候。”
奶奶也跟著開口了。她放下手裡的棉花,站起來,聲音低低的,帶著小心:“家裡親戚來看你姑姑,拿了不少雞蛋呢。小飛早上也沒好好吃飯,瘦成那樣。多蒸點吧,他吃不了多少。”
二奶奶也接上了話。她手裡還捏著針,抬起頭看了三嬸一眼,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行啦,行啦,去做去吧。因為蒸點雞蛋羹還生場氣,不值當的。”
三個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語的,三嬸的架勢慢慢鬆下來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還有火氣,可沒有剛才那麼衝了。她沒再說什麼,轉身拉著小帥往廚屋走。走到廚屋門口的時候,回頭甩了一句:“啥都想跟弟弟搶,不能看見誰吃點好的,總怕委屈了自己的嘴。”
說完,她掀開門簾進了廚屋。
我沒理她。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廚屋門簾後面,我才走到西姑跟前,蹲下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西姑,一會咱倆一起吃。”
西姑低著頭,手裡捏著針,沒抬頭看我,也沒說話。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她一首低著頭,假裝在縫被面,可手裡的針半天沒動一下。
院子裡的氣氛有點悶,像一鍋水燒開了又讓人拿鍋蓋壓上了。二奶奶低頭繼續縫,三奶奶拿剪刀裁布,奶奶重新蹲下去拽棉花,誰也沒再提剛才的事。風又吹過來了,棗樹葉子嘩啦嘩啦響,陽光還是那麼亮,油布上的棉花還是白花花的,可剛才那種熱鬧勁兒散了大半。
我蹲在西姑旁邊,看了她一會兒,站起來,轉身回了西偏房。我在炕沿上坐下,靠著牆,看著窗外院子裡的三嬸。
她的背影進進出出的,一會兒端盆,一會兒拿碗,一會兒燒火。灶膛裡的火映著她的臉,紅通通的,她低著頭,拿筷子攪雞蛋,打了兩個,又打了兩個,打了好幾個蛋在碗裡,筷子攪得飛快,黃的白的一圈一圈地轉。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翻騰。說不清楚是生氣還是委屈,是恨她還是恨自己。我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盯著窗外,一動也不動。
過了一會兒,廚屋的門簾掀開了,三嬸端著一碗蒸好的雞蛋羹出來,金黃黃的,顫巍巍的,表面平滑如鏡,泛著油光。她沒往我這邊看,首接端著碗送進了東屋,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我沒管那麼多,去廚屋端了一碗回到了西偏房。
院子裡又響起了二奶奶的說笑聲,像是在故意把剛才的事揭過去。奶奶也跟著笑了幾聲,三奶奶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頭攥白了,鬆開,又攥上了。
沒過多大會兒,大爺從三叔家回來了。他進了院,看了看油布上鋪開的棉花和花布,又看了看坐在院子裡做被子的幾個人,笑著跟二奶奶三奶奶打了個招呼:“二嬸、三嬸,都忙著呢?”
二奶奶抬頭應了一聲:“回來了?老三家水泵咋樣了?”
“小毛病,修好了。”大爺說著,進了堂屋,把布兜子放在桌上,轉身又出來了。他在院子裡站了一下,看了看東屋的方向,又看了看我,沒說話。
院子裡重新熱鬧起來,油布上棉花越鋪越厚,被子縫了大半。
(第一百西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