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氣晴朗,陽光明媚。
太陽一早就爬上了屋頂,金燦燦的光灑在院子裡,把棗樹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磚地上,斑斑駁駁的。風不大,涼絲絲的,可被太陽一曬就暖和了,不冷不熱的,正是幹活的好天氣。
我剛吃完早飯,在屋裡寫作業,院子裡就傳來二奶奶和三奶奶的說話聲。我抬頭往窗外一看,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二奶奶揹著滿滿一布袋新棉花,白花花的,布袋口扎得緊緊的,鼓鼓囊囊的,壓得她身子往一邊歪。三奶奶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摞花布,藍的、粉的、格子紋的,疊得整整齊齊,碼在懷裡,像抱著一堆寶貝。
“大嫂!嫂子在家沒?”二奶奶一進院就喊。
奶奶從廚屋裡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看見她倆手裡的東西,趕緊撩起圍裙擦了擦手,迎上去:“哎呀,你們還真來了?我說著玩的。”
二奶奶把棉花放在棗樹底下,拍了拍身上的絮子:“那可不,你說要打被子,咱就過來幫忙。再說了,趁著天好,曬曬棉花,做出來的被子蓋著才暖和。過兩天變天了,想曬都沒太陽了。”
三奶奶把花布放在奶奶剛鋪好的油布上,笑著說:“我這布攢了好久了,一首沒捨得做。今天正好有空,咱一塊兒把活幹了。”
三個老太太在院子裡鋪開一大片油布——那種厚塑膠布,白底藍條紋的,鋪在地上佔了半個院子。風一吹邊角就捲起來,奶奶撿了幾塊磚頭壓住西個角。二奶奶把棉花袋子開啟,白花花的棉絮倒出來,蓬蓬鬆鬆的,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三奶奶把花布攤開,一塊一塊地碼好,比著尺寸裁。
奶奶進屋拿出針線笸籮,裡頭擱著針、頂針、線團、畫粉,還有一把大剪刀。她把針線笸籮放在油布邊角上,朝廚屋裡喊了一聲:“西妮,出來!”
西姑從廚屋裡出來,手上還溼漉漉的,在圍裙上擦著。奶奶朝她招招手:“來,今天教你學針線活。你也大了,該學著做點針線了,以後嫁人了連個被子都不會絮可不行。”
西姑紅著臉走過來,蹲在油布邊上,二奶奶遞給她一根針,又遞給她一小段線,教她穿針。西姑穿了好幾下才穿過去,線頭從針眼裡冒出來,她又拉過去,打了個結。三奶奶在旁邊笑她手笨,西姑也不惱,低著頭一針一針地學。
大爺在堂屋裡收拾什麼東西,看見我站在窗戶邊往外看,說了一句:“小飛,別光顧著看熱鬧,把作業寫完。一會我回來要檢查的。”
“知道了。”我應了一聲,趕緊趴回桌上繼續寫。
大爺收拾完東西,拎著一個布兜子出了堂屋,往院門口走。我跟他說了一聲“大爺你出去啊”,他點點頭:“去你三叔家看看,你三叔說那個水泵有點問題,我去瞅瞅。”說完他就出門了,往三叔家方向走去。
我趴在西偏房的桌子上寫作業,窗戶開著,院子裡的說笑聲一陣一陣地飄進來。二奶奶嗓門大,說話跟喊似的,三奶奶聲音細,慢條斯理的,奶奶偶爾插幾句。三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有說有笑的,聽著比聽收音機還熱鬧。
“我這布頭不夠長了,嫂子你那邊還有沒有?”
“有有有,我那櫃子裡還有一塊藍的,你等著我去拿。”
“你這針腳密實多了,比去年強。”
“老了老了,眼睛花得看不清了,都是瞎縫……”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院子裡暖烘烘的,陽光照在油布上,棉花白得晃眼。我寫了幾道題,聽見外面的熱鬧,心裡也癢癢的,想出去看看,可作業還沒寫完,只好老老實實趴在桌子上。
正寫著,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三嬸拉著小帥進了院子。
小帥走路還不穩,兩條小腿一軟一軟的,每一步都像隨時要摔倒。三嬸一隻手拽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拎著一個空碗,進了院就往堂屋走。
“娘,”三嬸朝奶奶喊了一聲,“家裡還有雞蛋沒?小帥到現在走路腿一軟一軟的,走不穩總是摔跟頭,我想給他蒸碗雞蛋羹補補。”
奶奶正蹲在油布上扯棉花,抬頭看了看小帥,小帥歪著頭站在那兒,兩隻手攥著三嬸的衣角,眼睛黑溜溜的,看什麼都新鮮。奶奶指了指堂屋的方向:“去屋裡拿吧,在櫃子裡。昨天親戚來看你姑,拿了不少雞蛋,都在裡頭擱著呢。”
三嬸拉著小帥進了堂屋,開啟櫃子,數了幾個雞蛋拿在手裡,又走了出來。她站在院子裡,看著手裡的雞蛋,又看了看東屋的方向,問奶奶:“要不要給姑姑也蒸一碗?她病著呢,補補身子。”
我在西偏房寫作業,聽見“雞蛋羹”三個字,肚子就咕嚕了一下。家裡平時不常吃雞蛋羹,只有過生日或者生病的時候才能吃上。奶奶蒸的雞蛋羹又滑又嫩,表面上一層薄薄的油,澆上一點香油,用勺子挖一勺,顫巍巍的,入口就化,香得不行。
我放下筆,從西偏房出來,走到院子裡,看著三嬸,說了一句:“奶奶,我也想吃雞蛋羹。”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