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最後一天,天陰著,不冷不熱,風比前兩天小了些,棗樹葉子落了一地,黃乎乎的,踩上去沙沙響。
上午,三叔拎著兩個不用的腳踏車軲轆進了院,輪子上的輻條還齊全,車胎癟著,一個軲轆上的外胎磨破了皮,露著裡頭的帆布層。他把軲轆靠在牆根,又從西屋拿出來幾根鐵管子和一個破藤椅,在院子裡叮叮噹噹地忙活起來,說是要給姑姥姥改裝個輪椅。姑姥姥在屋裡躺得悶,天天讓人扶著出來坐也不是個長法,有這個輪椅推著方便些。
我和西姑湊到跟前看。三叔蹲在地上,拿鉗子擰鐵絲,把鐵管子一根一根地比劃著,彎的彎,首的首,往藤椅底下固定,又在後頭焊了兩個支架,把腳踏車軲轆安上去。他的手藝還行,雖然做得粗糙,可看著像個樣子。西姑蹲在三叔旁邊,幫著遞鉗子遞鐵絲,我站在旁邊看,偶爾搭把手。
爺爺從堂屋出來,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零錢,遞給我,說了一句:“去買包煙去。”
我接過錢,拍了拍手上的灰,出了院門。
代銷店在村中間,紅磚房,門口掛著個招牌,字跡模糊了。我攥著錢走過去,買了一包煙,找了幾張毛票,疊好揣進兜裡,順著路往回走。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嘀嘀”兩聲喇叭響。我扭頭一看,一輛紅色的夏利車正慢慢靠過來,停在了我家門口。車子是新的,紅漆亮閃閃的,擋風玻璃擦得乾乾淨淨,輪轂上還掛著泥點子,像是跑了遠路。
車門開了,一箇中年男人從車上下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裡頭是白襯衫,領子翻得整整齊齊的,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跟村裡人的打扮完全不一樣。他關上車門,轉頭看見我在門口站著,朝我走了兩步,打量了我一眼,開口問了一句:“你是小飛嗎?”
我點了點頭。
他笑了,上下看了看我,說:“都長這麼高了?快認不出你了。”
我認出來了——大聖大爺。我在北京的時候見過他,可那時候我還小,只記得他沒沒戴眼鏡,話不多。幾年沒見,他比印象里老了一些,頭髮沒以前密了,可還是那個斯斯文文的樣子。
“你奶奶呢?”他問。
“在家裡。”我說。
說完我就轉身進了院,朝堂屋方向喊了一聲:“奶奶!大聖大爺回來了!”
三叔正在院子裡忙活輪椅,聽見我喊,抬頭往院門口一看,看見那輛紅車和門口站著的人,趕緊放下手裡的鉗子,拍了拍手上的鐵鏽,快步迎了出去。
我把煙遞給爺爺,爺爺接過去,聽見我說的話,也站起來,往院門口走。
大聖大爺進了院,跟爺爺奶奶打了招呼。他叫了一聲“舅媽”,又衝爺爺點了點頭,喊了一聲“舅”,聲音不高不低,聽著客氣,又帶著點說不上來的生疏。奶奶趕緊應著,臉上的笑跟開了花似的,一邊笑一邊往院子裡讓:“進來進來,快進屋。”
三叔跟在後頭,幫忙拎著行李進了院。
大聖大爺在堂屋站了一下,放下東西,問了一句:“我媽呢?”
奶奶指了指東屋的方向:“在東屋躺著呢,剛吃了藥,精神還行。”
大聖大爺點了點頭,轉身從三叔手裡接過一個灰黑色的手提包,拉開拉鍊,從裡頭翻出幾樣東西。幾盒藥,白色紙盒的,還有幾瓶液體,玻璃瓶身,用塑膠袋裹著。
“咱村裡有沒有醫生?”大聖大爺問,“這個藥需要醫生幫忙輸上液。”
奶奶回答說:“有,咱對門就是醫生。”
“行,”大聖大爺說,“那麻煩您幫忙喊一下。”
奶奶應了一聲,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快步出了院。
大聖大爺拎著提包進了東屋。我跟在門口,沒進去,站在門框邊往裡看。
東屋裡,姑姥姥靠在枕頭上,臉色還是蠟黃,可精神頭比前兩天好了一些。她看見大聖大爺進來,眼睛一亮,嘴角彎了彎,沒說話,就是看著他笑。大聖大爺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把藥放在炕桌上,低頭說了句什麼,聲音低,聽不清。姑姥姥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拍了拍就沒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