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奶奶領著小方娘過來了。
小方娘——鳳珠——拎著藥箱進了院。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頭髮紮在腦後,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看著比前些天好了不少。前陣子她家門不出,誰都不見,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現在她能出來給人看病了,雖然話不多,臉上也沒什麼笑模樣,可至少人出來了,願意動了。女兒死的事,她己經慢慢接受了。
她進了東屋,放下藥箱,跟姑姥姥打了聲招呼,又跟大聖大爺點了下頭,就開始忙活。她把輸液瓶掛好,撕開一次性輸液器的包裝,熟練地扎針、調滴速,動作不快不慢,跟以前一樣利索。姑姥姥躺在炕上,跟她們說著話,聲音不大,可聽著比前兩天有勁兒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輸液瓶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順著塑膠管流進姑姥姥的手背上,透明的管子裡,那藥水慢慢往下走,一滴,兩滴,不急不慢的。
姑姥爺在炕邊站著,看著輸液瓶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問了一句:“你幾點到的?”
大聖大爺說:“昨晚上上的火車,今早到的市裡,打了個計程車回來的。”
姑姥爺在旁邊接話:“還沒吃飯吧?”
大聖大爺說:“沒吃早飯,昨晚在火車上買了點吃的墊了墊肚子。”
奶奶從東屋出來,撩起圍裙擦了擦手,說:“那我去做飯。”她轉身奔著廚屋方向去了,西姑也跟了進去,幫奶奶燒火切菜。廚屋裡鍋碗瓢盆的聲響又響起來了,灶膛裡的火映著窗戶,一閃一閃的,看著就暖和。
屋裡,小方娘又坐了一會兒,跟姑姥姥聊了幾句家常。她站起來,把用完的棉籤和膠布收進藥箱,說:“我先回去了,兩個老人在家也等著我做飯呢。”她說完背起藥箱出了東屋,經過堂屋的時候跟奶奶打了聲招呼,聲音不大,聽著比以前輕了些。
不一會,奶奶炒好了菜,一盤炒雞蛋金黃金黃的,一盤炒豇豆綠瑩瑩的,端到堂屋桌上,又盛了幾碗稀飯。大聖大爺洗了手,在堂屋坐下。
吃飯的時候,姑姥爺端著碗,夾了一口菜,問大聖大爺:“大成他們不是也回來嗎?沒跟你一起回來?”
大聖大爺嚼完嘴裡的饅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說:“大成那邊的事還沒處理完,正在收拾東西呢。說是這幾天僱大車把東西拉過來。”
奶奶聽了這話,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大聖大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沒聽太明白:“把東西拉過來?”
大聖大爺說的“大車”“拉東西”這些詞,奶奶聽著可能有點陌生。大聖大爺在北京長大待久了,說話帶著普通話的味兒,跟村裡人說話不一樣。他大概自己也察覺了,又放慢語速,解釋了一句:“就是大成在那邊不幹了,收拾東西,這幾天僱車把東西拉回老家來。”
不幹了?
奶奶愣住了,手裡攥著筷子,半天沒動。
我也愣住了。
不幹了是什麼意思?他在北京那個物質公司幹了好幾年了,怎麼說不幹就不幹了?
大聖大爺看了奶奶一眼,又補了一句:“好像是跟他們公司一個領導鬧了點矛盾,具體我也沒細問。估計是因為點什麼跟領導賭氣,反正他說不幹了,說是先回老家來。”
我端著碗,筷子停在半空,心裡頭像翻了一鍋開水。爸爸過幾天回來就不走了嗎?他都這麼多年沒種過地了,他回來做什麼?
我腦子裡一下子冒出好多念頭——他們都回來住哪兒?住這個老院?還是讓奶奶他們回老院?他回來了,後媽也回來,小剛弟弟也回來,這個家要怎麼住?他回來以後幹什麼?種地?他會種地嗎?爺爺經常說他懶,以前因為下地幹活沒少捱打,他都快十年沒摸過鋤頭了。
我低著頭,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嚐出味兒,嚥了。
奶奶也沉默了一會兒,像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回來也好,回來也好。”她說著低下頭,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著,可臉上的表情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兒,說不清楚。
西姑低頭喝稀飯,誰也不看,也不說話。爺爺坐在那兒,手裡夾著煙,煙霧升起來,散了,他也沒說什麼。東屋那邊,姑姥姥還在輸液,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不急不慢的,像是日子一樣,不管你怎麼想,它都得往下過。
我坐在堂屋裡,看著桌上那盤炒雞蛋,金黃金黃的,油汪汪的,可我己經不想吃了。
我打心底裡是不想他們回來,我開始緊張,不知道在緊張什麼?總覺得他們回來我並不是很喜歡,說不清楚因為什麼?感覺他們回來我更覺得自己沒依靠了。後媽回來是我不想發生的事情,我見了她該怎樣和她相處?我真的覺得心裡翻江倒海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