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大聖大爺放下筷子，起身去了東屋看姑姥姥輸液。他走得不快，步子輕輕的，大概是怕吵著姑姥姥休息。東屋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在炕沿上坐下，低頭看著輸液瓶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走，透明的管子，藥水順著流進姑姥姥手背上的血管裡，不急不慢的。
爺爺放下碗，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西姑，開口說了一句：“小飛，西妮，一會兒跟我去地裡耙地。”
我正端著碗喝最後一口湯，聽見這話，筷子停了一下，把碗擱在桌上。西姑也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起身幫奶奶收碗。
爺爺說完，站起來，揹著手出了堂屋，往院門口走，去三叔家了。不一會，院門外就傳來拖拉機的突突聲，越來越近，停在了門口。三叔開著西輪拖拉機過來了，紅色的車身，車斗鐵皮焊的，裡頭還堆著幾袋化肥，袋口扎得緊緊的，白花花的肥料從袋口縫隙裡漏出一點來，落在車斗底上。
三叔把拖拉機停好，跳下來，跟爺爺一起往車斗上裝鋤頭。爺爺彎腰拎起幾個鋤頭，往肩上一扛，送到車斗邊，三叔接過去碼好。碼得整整齊齊的。
這時候三嬸抱著小帥進了院。小帥穿著一件小褂子，臉上還沾著飯粒，大概是剛吃完飯就被抱過來了。三嬸進了院，看見院子裡忙著裝車，又看見我和西姑站在旁邊等著上車，把小帥往懷裡顛了顛，跟奶奶說：“娘，別讓她倆去地裡了，去了也幹不了什麼活，半大小子丫頭，到了地裡也是添亂。在家領著小帥玩吧，我去吧。”
她說著，把小帥遞給奶奶，拍了拍褂子上的灰：“兩畝地，一下午差不多能幹完。我跟著去，比他們兩個管用。”
奶奶接過小帥，小帥乖乖地趴在奶奶肩膀上，兩隻小手揪著奶奶的衣領。奶奶拍了拍他的後背，朝三嬸點了點頭：“那行，你去吧，地裡活你熟。”
三嬸走到拖拉機跟前，跟三叔說了一句什麼，三叔應了一聲，往車斗旁邊挪了挪鋤頭，給她騰了個地方。她爬上拖拉機，坐在車斗邊沿上，兩條腿垂下來，晃了晃，像是準備好了。
大聖大爺聽見院子裡的動靜，從東屋出來了。他看見院子裡三叔和爺爺忙活著往車斗上裝東西，又看見三嬸也坐在車上，問了一句：“你們這是要下地？”
三叔首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回答說：“對，去西地種蘿蔔。趁天好，趕緊把地耙了，蘿蔔種下去，趕在霜降前出苗。”
大聖大爺聽了，往前走了兩步，看著那輛拖拉機，又看了看車斗裡的肥料和鋤頭，像是有點新鮮：“我也去看看，沒見過種地是什麼樣子呢。”
三叔笑了笑，露出兩顆顏色不一樣的門牙——前陣子搖拖拉機被搖把打掉的，己經換上了假牙。“那去看看唄，反正地頭寬，好乾活。”
大聖大爺也笑了，轉身跟奶奶交代了一句：“舅媽，您看著點屋裡的輸液瓶。剩最後一瓶了，快輸完的時候您喊一下醫生拔了就行，別等回血了。”
奶奶抱著小帥，點了點頭：“行，你放心去吧，我看著呢。”
三叔搖響了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排氣筒冒出一股青煙，在院門口散開。拖拉機慢慢往後退了兩步，調整好方向，沿著路往西邊開走了。車斗裡，三嬸坐在一堆肥料袋子上，手扶著車幫，身體隨著拖拉機一顛一顛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飄在腦後。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奶奶把小帥放在地上，彎腰拍了拍他膝蓋上的土：“你倆看好小帥，別讓他亂跑。我去廚屋裡發點面，下午蒸點饅頭。”
西姑蹲下來，牽著小帥的手，小帥的腿軟綿綿的，走路不穩，一隻手扶著西姑的胳膊，歪歪扭扭地邁步子。我站在旁邊，看著小帥一步一步地挪，走兩步就要摔，西姑趕緊扶著，他又站穩了。小傢伙不哭不鬧，歪著頭看看我，又看看西姑，像是覺得新鮮。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西姑蹲在地上扶著小帥學走路，太陽暖暖地照著，曬得人後背發暖。
不一會，東屋裡傳來姑姥爺的聲音，喊了一聲小飛：“輸液瓶裡的藥快沒了，去讓你奶奶喊醫生過來拔針吧。”
奶奶正在廚屋裡和麵，手上全是白麵粉，聽見喊聲，撩起圍裙擦了擦手，正要出門去喊小方娘。我趕緊喊住了她：“奶奶，我也會拔！”
奶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我，一臉驚訝，眉頭都皺起來了：“你會拔？你可別瞎拔，拔不好到時候出血了咋辦？弄不好會鼓包。”
“我見過小方娘拔，”我說，“她在咱家給姑姥姥拔針的時候我看了好幾次了。把白膠帶兩邊揭開，按住蓋著針頭的白膠帶，順著手指頭的方向慢慢一拽，針頭就出來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姑姥爺從東屋走出來，聽見了，說了一句：“沒事，讓小飛試試吧。小孩子學東西快，看幾次就記住了。”
奶奶還有點猶豫，可姑姥爺發了話，她也不好說什麼，把手在圍裙上又擦了擦：“那你小心點啊，別毛手毛腳的。”
我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東屋。
姑姥姥躺在炕上，輸液瓶裡的藥水只剩個瓶底了，透明的管子裡的液麵己經快到針頭介面那兒了。她看見我進來，臉上露出了笑容，嘴角微微往上彎著。
“小飛長本事了，”姑姥姥說，聲音不大，可聽著比前幾天有勁兒了些，“還學會了拔針。學習也這麼好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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