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和大聖大爺說著話,一前一後走進了堂屋。爺爺在正位上坐下,大聖大爺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剛坐定,大聖大爺就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先給爺爺面前的杯子倒滿了水。他一邊倒一邊說:“舅,您喝水。這好幾年沒回來看您了,您在老家身體還好吧?地裡活兒累不累?”
爺爺接過杯子,看了大聖大爺一眼,點了點頭說:“還行,莊稼人嘛,苦慣了。你娘在我這兒你也別太放在心上,家裡人都照顧著呢,你們安心忙你們的工作。”
大聖大爺聽了這話,輕輕應了一聲:“嗯,家裡有您在操心,我放心的很,您和舅媽也都年齡大了,也多注意身體。”他說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奶奶從廚屋裡端了一小筐饅頭出來,放在桌子正中間。饅頭是新蒸的,白花花的,圓滾滾的,冒著熱氣,上頭還沾著一點鹼水的黃印子,看著就暄騰。饅頭的面香味兒散開,飄了一屋子。
大聖大爺看見那筐饅頭,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個,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笑著說:“在北京都是買饅頭吃,白是白,可沒這個味兒。機器蒸出來的,跟手工的不一樣。這個聞著味道就不錯。”
奶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也在旁邊坐下,說:“農村不忙的時候都是自己在家蒸,費點功夫,可吃著好吃。下地幹活忙的時候,沒空蒸了,才拿麥子去饅頭房換點。換回來的饅頭,吃著也比不上自個兒蒸的。”
大聖大爺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嚼,點了點頭,嚥下去,又喝了一口水。
三叔這時候從老院回來了。他進了堂屋,在桌子邊上坐下,也不客氣,伸手從筐裡拿了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蘸了蘸菜湯,塞進嘴裡嚼了起來。他下了一下午地,肯定是餓了。
三嬸從廚屋裡端著一碗雞蛋羹出來,金黃金黃的,表面光滑如鏡,泛著油光,顫巍巍的。她走到堂屋門口,沒進去,站在那兒,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小帥!小帥!來吃飯了!”
小帥正蹲在院子裡看雞,聽見喊聲,歪歪扭扭地站起來,兩隻手還沾著土。三嬸走過去,一把把他抱起來,進了堂屋,把他放在自己腿上坐著。小帥看見那碗雞蛋羹,眼睛就首了,伸手要去夠,三嬸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邊。小帥張嘴接住,腮幫子鼓鼓的,嚼了兩下就嚥了,又張開嘴等著下一勺。
西姑從廚屋裡端了兩碗熬粉條菜出來。菜是大鍋熬的,粉條、白菜、豆腐燴在一塊兒,上面飄著幾片大肉片子,油汪汪的,香味兒首往鼻子裡鑽。她把一碗放在爺爺面前,一碗放在大聖大爺面前。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也去廚屋幫忙。鍋裡還剩兩碗,我端了一碗,又端了一碗,一碗放在姑姥爺面前,一碗放在奶奶面前。碗邊沿有點燙,我端的時候換了好幾次手,手指頭都被燙紅了,擱下碗後趕緊把手指頭放在耳朵上冰了一下。
一家人圍著方桌坐下了。堂屋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桌子上的菜、饅頭和每個人的臉。筷子碰碗的聲音,嚼饅頭的聲音,喝湯的聲音,混在一起。小帥在三嬸懷裡吃得滿臉都是雞蛋羹,三嬸一邊喂他一邊拿手給他擦嘴。
吃了幾口,姑姥爺放下筷子,看著大聖大爺,問了一句:“你大印哥回去你見到他了嗎?”
大聖大爺嚼完嘴裡的饅頭,點了點頭:“見到了。大哥現在升職了,汽車製造廠的廠長。人家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廠長,今後廠裡還給配車呢。”
爺爺聽到這裡,面容上有了點笑意,不明顯,就是嘴角微微往上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他沒說話,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好像在品那個味道。
姑姥爺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語氣:“你哥那個性格,有車他上下班也不開。在西郊機場的時候,部隊給他配車和司機,他都不要。出差辦事才申請用車,平時誰叫他開車出去辦事,他都說是公家的東西,最好不去亂用。人家跟他一樣職務的領導,上下班都是司機接送,就他不讓,都是自己騎腳踏車上下班,颳風下雨都一樣,騎了多少年了。一輩子也是一個不會享福的命,有福都不會享。”
姑姥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點說不上來的驕傲。
三叔夾了一筷子粉條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看著大聖大爺問了一句:“大聖哥,你在什麼單位上班?”
大聖大爺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說:“我在前門供電局上班。乾的操心的工作,在機電科,經常到處跑,一天到晚電話不斷,哪兒出了故障都得管。不像大哥,人家是拿過設計師獎的人,正兒八經的技術人才。北京現在生產的垃圾車,就是大哥設計的。”
他說著,目光忽然轉向了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面前的碗,問了一句:“小飛在家學習咋樣啊?”
我正低著頭喝湯,聽見這話,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湯停在嘴裡,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三嬸在旁邊聽見了,她正在給小帥餵雞蛋羹,頭也沒抬,話就接過去了,又急又快,像是早就等著這個機會了:“哼,學習倒數,抬槓第一名。跟二哥一個樣,隨二哥了,爺倆都懶。”
她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可那語氣裡頭的東西,我在這個家裡聽了太多遍了。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懂,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我耳朵裡。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大聖大爺看了三嬸一眼,沒有接她的話。他笑了笑,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我身上。
“那可不行,”大聖大爺說,語氣放慢了,像是在跟我一個人說話,“好好學習長大才有出息。長這麼帥,以後可不能在老家種地。”
他說“長這麼帥”的時候,嘴角帶著笑,那笑容是溫和的,沒有調侃的意思。他說“好好學習”的時候,語氣也是認真的,不像有些大人隨口說一句就忘了。他是真的在跟我說話,是希望我長大有出息。別讓別人看不起那種感覺。
我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眼睛有點發酸,可我沒讓它們掉下來,只是低著頭,用筷子攪著碗裡剩下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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