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剛亮，奶奶就在院子裡喊我起床。我揉著眼睛從炕上爬起來，穿上衣裳，洗了把臉，揹著書包出了院門。
剛出門，就看見小方也揹著書包從對面出來了。他看見我，朝我揚了揚下巴，我朝他點了點頭，兩個人自然地湊到了一塊兒，結伴往學校走。路兩邊的楊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路上，車輪碾過去，沙沙的，碎了一地。我和小方並排走著，誰也沒多說話，就那麼一前一後地邁著步子，腳底的土路被踩得實實的，揚不起多少灰來。
到了學校，先把書包放進教室，然後去操場跑早操。操場是土場子，跑道上的土被踩得硬邦邦的，坑坑窪窪的，跑起來一顛一顛的。我們排著隊，喊著口號，一二一、一二一，腳步落在地上，齊刷刷的，帶起一層薄薄的黃土。我跑在隊伍中間，腳底下絆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傾，一腳踩在了前面同學的後鞋跟上。
前面的同學一個趔趄，腳上的鞋被我踩掉了。
他停下來，彎腰把鞋提上，回頭瞪了我一眼。是利建，班裡出了名的刺頭，平時在班上橫行霸道的，誰都不敢惹他。他比我高半個頭，膀大腰圓的，一張圓臉，眼睛不大，可瞪起來的時候挺嚇人。
“你幹啥？”利建的聲音不小，旁邊幾個同學都看了過來。
“我不是有意的，”我說，彎腰擺了擺手，“絆了一下，沒站穩。”
他沒再說什麼，把鞋穿好，轉身繼續跑了。
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回到班裡，我剛在座位上坐下，利建就走過來了。他站在我課桌旁邊，臉拉得老長，手指頭敲著我的桌面，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你剛才是不是故意的？”他盯著我，聲音帶著一股不依不饒的勁兒。
“我說了不是故意的，”我抬起頭看著他，“跑操的時候誰還沒踩過人鞋？”
“你就是故意的！”他的聲音一下子高了，旁邊幾個同學都看了過來，紅宇拽了拽我的胳膊。“你踩完連句對不起都不說，還理首氣壯的？”
“我說了不是有意的，”我也站起來了，聲音也跟著高了些，“你非要找事是不是？”
他聽了這話，火氣更大了，一把抓起我的書包，胳膊一甩，書包飛了出去，落在教室後頭的牆角里，“啪”的一聲，文具盒從書包側兜裡掉出來，摔在地上，筆滾了一地。
我沒敢動，站在課桌旁邊，看著他，心跳得厲害。數學老師正好從門口進來了，他手裡拿著教案，看見利建站在我課桌旁邊，兩個人臉色都不對，又看見後頭地上散落的筆和文具盒，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利建，你幹啥呢？”數學老師的聲音不大，可聽著很嚴厲，“上課鈴都響了，你不在座位上坐著，站人家課桌旁邊幹啥？把東西撿起來，回到座位上去。”
利建的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看了看老師的臉色，又咽回去了。他轉過身，走到後頭，把我的書包撿起來扔在我的課桌上，又彎腰把地上散落的筆撿了幾支，胡亂塞進我文具盒裡，沒好氣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了。
我坐下來，把書包整理好，低著頭翻開課本，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下午放學，鈴一響我就收拾好書包往外走。小方在門口等我，我倆並肩出了校門，沿著土路往家走。太陽己經偏西了，橘紅色的光照在路兩邊的楊樹上。
快走到戲院路口的時候，利建從路邊的牆根底下躥了出來。
他站在路中間，擋住了我們的去路，一張臉漲得通紅，像是憋了一下午的火終於找到了出口。
“站住！”他指著我的鼻子，張口就罵，“媽了個逼你，踩了我的鞋，還讓老師罵我一頓。”
小方在旁邊拉了一下我的袖子，跟我使了個眼色，意思很明白——別理他，趕緊走。我看了小方一眼，低下頭，兩個人繞開利建，快步往前走去。
可利建沒打算放過我們。他跟在後頭，一邊跟著走一邊罵，嘴像開了閘的水，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越罵越難聽。
“媽了個逼，沒娘嘞貨！傻種東西！你媽死得早沒人管你了是不是？野種！”
那些字像針一樣紮在我後背上。我攥著書包帶子，指節捏得發白，腳底下越走越快，恨不得一步跨到家門口。可他的聲音一首在後頭跟著，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刺耳。
“沒娘嘞貨，你聽見沒？沒娘嘞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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