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住下這兩天，三嬸的臉色明顯難看了些。她來後院的時候，眼皮耷拉著，嘴角往下撇著，說話也比平時少了，偶爾冒出兩句，也是不鹹不淡的。我知道她心裡想什麼——家裡又多了一個張口吃飯的，三姑挺著個大肚子住下來，吃的是她婆家的東西，用的是她婆家的錢，她心裡不痛快。
可她嘴上不說，只是臉上的表情什麼都藏不住。奶奶看出來，也不吭聲，該做飯做飯，該幹活幹活，像是沒看見一樣。三姑更不搭理她，該吃吃該喝喝，回自己孃家住幾天，她覺得理所應當，犯不著看誰的臉色。
這天上午，天氣暖和了些，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把院子裡的寒氣曬散了大半。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光，看著暖洋洋的。三嬸領著小帥來後院玩，小帥穿著一件厚棉襖，走路還是歪歪扭扭的，三叔怕他長大走路有缺陷，買了不少補鈣的。可比前陣子確實穩當了不少，看見院子裡的雞就追，追兩步摔一跤，爬起來又追，不哭也不鬧。
三嬸站在棗樹底下，兩隻手揣在袖子裡，看著小帥在院子裡跑，臉上還是那個不鹹不淡的表情，也不跟誰說話，就那麼站著。
三姑和西姑把姑姥姥攙扶出來透氣。姑姥姥身子弱，走幾步路就喘，可她腿腳都還邁得開步，自己也能挪動幾步，氣色挺好的，自己能坐得住。西姑在藤椅上墊了軟墊子，三姑扶著姑姥姥慢慢坐下。太陽曬在她身上，她眯著眼，嘴角微微彎著，臉上有了點紅潤，不像前些天那樣蠟黃蠟黃的。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小帥追雞的腳步聲和咯咯的笑聲。
爺爺今天割了點肉，五花三層的，肥瘦相間，擱在案板上，紅白分明。他說讓奶奶今天包點大包子，白菜豬肉餡的。奶奶把面發上了，盆上蓋著一塊溼籠布，擱在灶臺邊上等著發起來。
我們坐在堂屋裡，圍著桌子看奶奶、三姑、三嬸包包子。桌上鋪著一層乾麵粉，奶奶把發好的面從盆裡掏出來，在案板上揉了幾遍，搓成長條，切成一個個小劑子。三姑拿擀麵杖把劑子擀成皮，三嬸舀餡，奶奶捏褶子，三個人配合著，流水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包。包子碼在蓋簾上，白生生的，一排一排的，看著就饞人。
姑姥姥坐在門口曬著太陽，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小年那天，小飛用不用去他親家走親戚？”
她看著奶奶問。奶奶正捏著手裡的包子，捏完最後一個褶子，把包子往蓋簾上一擱，想了想，說：“村裡一般都是端午節和中秋節拿東西去人家家裡。小年有去的，也有不去的，沒個定數。等大成家回來跟人家也商量商量再說吧。”
她停了一下，又接了一句：“不管怎樣，現在人家是小飛的媽，什麼事還是要跟人家商量一下的。”
我坐在旁邊，低著頭，看著桌上那些還沒包完的包子皮，一個摞一個，白花花的，撒著薄薄一層乾麵粉。奶奶說“現在人家是小飛的媽”的時候，我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說不上來是疼還是別的什麼。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了腳步聲。
我抬頭往外一看——爸爸揹著包進了院。那包還是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邊角磨得發白了，包帶子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墜得他身子往一邊歪。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短了些，看著比上次回來瘦了一點。
後媽牽著小剛的手走進院子。小剛穿著一件藍色的小棉襖，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帽頂有個毛球，一晃一晃的。他走路還不穩，兩條小腿一軟一軟的，每一步都像隨時要摔倒，後媽彎著腰，一隻手牽著他，另一隻手虛扶著，生怕他磕著。可小剛自己走得挺起勁，東看看西看看，眼睛黑溜溜的，對這個陌生的院子好奇得很。
奶奶一臉驚訝，手裡的包子都放下了，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去：“哎喲！怎麼也沒聽到外面有車聲？你們咋回來的？”
爸爸把包放在棗樹底下，首起腰，喘了口氣：“坐長途汽車回來的。僱了一輛大車，東西多，明後天才能到。”
奶奶蹲下身，朝小剛拍了拍手：“來，小剛，讓奶奶抱抱。”
小剛看了看奶奶，又仰頭看了看後媽，後媽鬆開手，輕輕推了他一下。小剛邁著小短腿，歪歪扭扭地朝奶奶走了兩步，奶奶一把把他抱起來，掂了掂：“哎喲，小剛會走路了？沉甸甸的，長這麼大了……”
小剛也不認生，被奶奶抱著，扭過頭去看院子裡那隻正在散步的老母雞，伸手指著，“啊啊”地叫著。奶奶笑著顛了顛他：“那是雞，大公雞。”
後媽跟在後面各種誇小剛多招人喜歡……
一路上累了吧？快進屋，正好包的大包子，你們趁熱吃。”
後媽跟著奶奶進了堂屋，脫了棉襖掛在椅背上，坐在椅子上歇了一口氣。她一抬頭就看見了我，我坐在桌子旁邊，手裡還捏著一塊沒揉好的麵糰。
“小飛，”後媽開口了，聲音軟綿綿的，帶著笑，“想我們了嗎？你看你瘦的，在家沒好好吃飯嗎？”
我沒說話，低著頭，手裡那塊麵糰被我揉來揉去，都快揉成泥了。三姑在旁邊看了我一眼，伸手從我手裡把麵糰拿過去，擱在案板上，輕輕推了我一下，意思是“別愣著”。
後媽沒等我回答，又彎下腰，從爸爸拎回來的那個揹包裡翻出幾樣東西。先是一盒巧克力，長方形的紙盒，上面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像是從北京帶回來的。她把巧克力放在桌上，又拿出一身新衣服，一套藍色的運動裝，疊得整整齊齊的，裝在透明塑膠袋裡，拉鍊拉得嚴嚴實實的。
“給你的，”她把衣服遞過來，“天冷了，穿厚點。你看你身上這件都短了。”
我接過來，塑膠袋在我手裡沙沙響，布料隔著袋子摸上去滑溜溜的。衣服是新的，有股淡淡的布料味兒，說不上來是好聞還是不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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