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小年到了。
天還沒大亮,院子裡就有了動靜。奶奶起得早,先是捅開灶膛生了火,又端著盆去了水井邊壓水,壓桿吱呀吱呀的聲響在安靜的早晨聽著格外清脆。牆根的冰溜子還沒化,太陽剛冒頭,橘紅色的光照在那些冰柱上,亮晶晶的。屋簷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乾透了,風吹過來,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跟鈴鐺似的。
上午,爺爺從堂屋出來,朝我喊了一聲:“小飛,去老院喊你三叔三嬸他們過來今天在這邊吃飯,今兒個小年,一家人湊一塊兒過。”
我應了一聲,跑出院門,拐了個彎就到了老院。三叔正在院子裡劈柴,三嬸蹲在灶臺前燒火,灶膛裡的火映得她滿臉通紅。我說爺爺讓過去在後院吃飯,三叔把斧頭往柴堆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說知道了,一會兒就過去。三嬸也沒抬頭,只應了一聲“嗯”。
回來的時候,院子裡己經熱鬧起來了。奶奶和後媽正站在棗樹底下商量著什麼,奶奶手裡攥著一個布兜子,後媽在旁邊比劃著,像是要往裡面裝東西。
“買點瓜子糖果,再買兩瓶罐頭,一包點心,差不多就行了。”奶奶說。
後媽點了點頭,說:“行,按照咱村裡的規矩來就行。”
我在堂屋門口聽見了,心裡頭咯噔一下。“送節禮”——去社香家。
我趕緊走過去,站在奶奶旁邊,聲音不大:“奶奶,我自己不好意思過去,能不能讓西姑陪我去?”
西姑在廚屋裡聽見了,探出頭來看我一眼,我不去。
三姑正坐在堂屋椅子上嗑瓜子,聽見這話,吐了瓜子皮,接話說:“讓你西姑陪你去人家家裡不合適。你去你媳婦家,讓你姑陪著算怎麼回事?你自己去吧,怕啥啊?正好過去跟人家聊聊天,培養培養感情。”
我低著頭,沒吭聲。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後媽在旁邊看著我笑了笑,語氣軟軟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勁兒:“男孩子,要敢說敢做,嘴甜會來事,人家家裡人才喜歡你。你去了嘴甜點,叫個人,坐一會兒就回來,沒啥好怕的。”
我低著頭,還是不吭聲。可沒辦法,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奶奶轉身解下圍裙,撣了撣身上的麵灰,說:“那我去代銷店買點東西。現在去,回來你把東西拎上趕緊去,別耽擱太晚。”
後媽一聽,急忙搶著說:“我去吧我去吧,你在家歇著,我腿腳快。”
屋裡安靜了一下,誰也沒說話。奶奶看了後媽一眼,又看了看爸爸,說:“我去吧,你不熟悉咱村,也不知道代銷店在哪兒。”
後媽還想說什麼,爸爸在旁邊開口了:“你跟著去吧,正好看看在哪裡,到時需要多少錢,你出。”
後媽看了爸爸一眼,沒再爭。她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扭頭去追奶奶了。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腳步聲在巷子裡遠了一下,又近了一下,拐了個彎,聽不見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三姑嗑瓜子的聲音和堂屋裡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響。
爸爸這時候拉著小剛走到我跟前。小剛穿著一件藍色的小棉襖,頭上一頂毛線帽,帽頂的毛球一晃一晃的。他走路還是不太穩,兩條小腿一軟一軟的,每一步都像隨時要摔倒,可他自己走得挺起勁,東看看西看看,對這個院子看不夠似的。
爸爸把小剛往前推了推,彎下腰,跟他說:“小剛,喊哥哥。這是你親哥哥。”
小剛仰頭看著我,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嘴張了張,含混不清地發出一個音節,像是“哥”又不像。他往前邁了兩步,伸手想拽我的褲腿,我沒躲,他就攥住了,仰著頭看我,又笑了,露出幾顆小白牙,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三嬸這時候在旁邊蹲著擇菜,聽見這話,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她把手裡的菜擱在盆裡,擦了擦手,慢悠悠地開口了:“你們兄弟三個,小飛你最大。你大爺家那個弟弟,人家是北京人,今後也不會回咱們這個農村。”
她頓了頓,又看了我一眼:“你以後長大有本事了,可別忘了你爺爺和你奶奶,是他們把你拉扯大的。我和你三叔都無所謂,你以後長大了能多幫助你這兩個弟弟,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三嬸的話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很清楚。我低著頭,沒說話。
爸爸在旁邊接過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篤定:“咱家小飛,今後一定會照顧他這兩個弟弟的,當哥哥的哪有不互相幫襯著的。”
我也沒接這話,低下頭看著小剛,他還在仰頭看著我笑,口水淌了老長。我沒幫他擦,也沒躲開,就那麼站著,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翻騰,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