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奶奶和後媽回來了。兩個人一人拎著一個袋子,奶奶手裡攥著幾包點心,用油紙包著,紅繩扎得整整齊齊的。後媽手裡拎著一兜子瓜子糖果,花花綠綠的包裝紙隔著塑膠袋透出來,還有兩瓶黃桃罐頭,瓶身亮晶晶的,裡頭泡著大塊的桃肉,看著就好吃。
奶奶把東西擺在堂屋桌上,一樣一樣地數了一遍,又比了比分量,覺得差不多夠了,才往竹籃子裡碼。她把點心放在最底下,上頭擱罐頭,再上頭擱瓜子糖果,最上面蓋了一塊紅布,邊角掖好,又往籃子上繫了根紅繩,打了一個結。
“行了,”奶奶拍了拍手,把籃子遞給我,“快去收拾一下去吧。不想在人家家裡吃飯就早點去,坐一會兒找藉口趕緊回來。”
我接過來,竹籃子沉甸甸的,胳膊往下墜了墜。我把籃子掛在車把上,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往前街方向走。後媽在院子裡喊了一聲“路上慢點”,我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冬天的風從北邊灌進來,吹得人臉上生疼。我把脖子縮排棉襖領子裡,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護著籃子不讓它晃。車轍印在凍硬的土路上,又淺又輕,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又彈起來了。
社香家在村南頭,騎腳踏車沒幾分鐘就到了。我把車停在她家門口,支好車梯,拎著籃子走到門前。
院門緊閉著。兩扇木門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縫裡也插著門閂,從外面推不動。我站在門口,聽了一下,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人說話的聲響。
我敲了兩下門,咚咚兩聲,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特別響。沒人回應。
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
我喊了一聲:“社香!”
院子裡還是靜悄悄的,只有風從牆頭吹過的聲音,嗚嗚的,像一個打哈欠的人。
我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手指頭攥著籃子提手攥得發白。心裡頭像卸了塊石頭,又像壓了塊石頭,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更憋屈了。我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我把籃子重新掛回車把上,推著腳踏車轉身往回走了。
到家剛進院,奶奶正站在廚屋門口,手上還沾著麵粉,看見我推車進來,愣了一下:“咋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把車支好,把籃子從車把上摘下來,提著進了堂屋,擱在桌上。
“她家沒人,”我說,“敲門也沒人答應,我就回來了。”
三姑正在屋裡跟西姑說話,聽見我這話,把手裡嗑的瓜子殼放下:“今天小年,人家可能在旁邊她奶奶家呢。你沒去那邊看看?”
“我不知道她奶奶家在哪裡。”我說,聲音悶悶的。
奶奶看我這個樣子,圍裙上擦了擦手:“要不我送你去,我知道她奶奶家……”
“我不去了!”我搶了話,聲音有點急,又覺得自己反應太大了,低了低頭,放低了聲,“……不想去了。”
奶奶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後媽在旁邊看著我,接過話了。她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不用再爭的事:“他不想去就不去吧。親家也不能挑理,咱又不是沒去。”
爸爸在旁邊站著,看了我一眼,也沒說話。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三姑又抓了一把瓜子,喀嚓磕了一個,把殼吐在手心裡,說了一句:“不去就不去吧,下回再去也一樣。小年嘛,一家人吃頓飯才是正事,下一次去她家裡再沒人就是在她奶奶家。”
奶奶沒再說什麼,行吧,轉身進了廚屋。
我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棗樹,枝丫在冷風裡一動不動,像是什麼東西被凍住了,暫時不會化開。
小年這天,奶奶和後媽備好年貨,讓我騎車送去未婚妻家。我推著二八大槓趕過去,敲遍院門也無人應答,只能原路折返。這天三叔三嬸都來院裡團聚吃小年飯,滿屋子說笑熱鬧,席間後媽忽然轉頭看向我,輕飄飄一句話,瞬間壓下了屋裡所有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