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快到了，三姑在姑姥姥屋裡住了大半月，肚子比剛來的時候又圓了不少，走路的時候雙手扶著腰，一步一步慢慢挪。她心裡頭也清楚，快過年了，家裡人多事多，她老在這兒住著也不是長法。
那天上午，院門外傳來驢車鈴鐺聲，叮叮噹噹的，由遠及近。三姑夫趕著驢車來了，把驢車拴在門口那棵槐樹上，進了院，跟奶奶說了幾句話，又進屋去幫三姑收拾東西。三姑的藍布包袱早就收拾好了，擱在炕頭，她又在炕邊坐下跟姑姥姥說了會兒話，聲音低低的，隔著牆聽不清。
三姑夫拎著包袱出來，三姑跟在後頭，挺著肚子慢慢走。她在院子裡站了一下，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爺爺，說：“娘，那我先回去了，等過了年跟大姐二姐再回孃家看你們。”
奶奶送到門口，說：“路上慢點，別趕太急。”
三姑點了點頭，扶著三姑夫的手上了驢車。驢車吱吱呀呀地走了，鈴鐺聲在冬天的空氣裡傳得很遠，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院子裡一下子空了不少。
爸爸後媽回來這些天，家裡天天有人進進出出的。爸爸經常帶著後媽抱著弟弟串門，上午去這家坐坐，下午去那家聊聊，把村裡沾親帶故的人家走了一遍。後媽能說會道，見什麼人說什麼話，跟誰都能聊上幾句，在村裡的親戚朋友面前混了個好印象，都說大成娶了個會來事的媳婦。
白天的時候，爸爸在誰家湊成一桌就打麻將，“嘩啦嘩啦”的洗牌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後媽抱著小剛坐在旁邊看，要麼就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曬太陽，跟人拉家常。晚上更是閒不住，這家喝頓酒那家喝頓酒，回來的時候身上總帶著酒氣，可臉上笑眯眯的。
奶奶經常讓我和西姑跑這跑那去找他們回家吃飯。“去東頭你二姑夫家看看，你爹是不是在那兒打麻將，喊他回來吃飯。”或者“去前邊你大叔家瞅瞅，你爹是不是又在那兒喝酒了。”我和西姑跑了一趟又一趟，有時候能找到，有時候去了人家說剛走，我們又換個地方接著找。天冷，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可我跑著跑著倒也暖和了。
九西年我記得很清楚，狗年。二月九號除夕，沒有三十。臘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年夜飯吃過之後，奶奶就開始張羅大年初一的事。她把餃子餡剁好了，白菜豬肉的，擱在盆裡用蓋子蓋著，又把面和好，用溼籠布蓋上，放在灶臺邊上讓它醒著。她在廚屋裡忙進忙出的，嘴裡唸叨著：“明天初一，不能動缸，不能潑水，啥活都得今天干完。”
那晚，我沒睡踏實，被窩裡翻來覆去的，不知道是盼過年還是怕過年。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掛在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跟一塊白盤子似的。
天還沒亮，奶奶就在院子裡喊了：“小飛！西妮！起來！吃大年初一的餃子！”
我在被窩裡睜開眼，外頭黑漆漆的，只有廚屋的窗戶透著昏黃的燈光。我一骨碌爬起來，穿著棉襖棉褲，趿拉著棉鞋出了屋，冷風撲面而來，凍得我縮了縮脖子。西姑也從堂屋出來了，揉著眼睛，頭髮亂蓬蓬的。
奶奶在廚屋裡燒了一鍋熱水，白氣騰騰地往上冒，灶膛裡的火映得她滿臉通紅。她拿瓢舀了熱水倒進盆裡，兌了些涼水，試了試溫度，說：“來，洗臉。洗完臉趕緊吃餃子。”
奶奶特意叮囑了一句：“初一早上不能潑水，洗完了把水倒進桶裡，別潑地上。一年到頭的水是財，潑出去了不吉利。”
我點了點頭，先彎腰洗了臉，熱水撲在臉上，整個人一下子醒了。洗完把水倒進旁邊的鐵皮桶裡。西姑接著洗，我站在旁邊等她。
西姑洗完臉，用毛巾擦了一把，大概是心裡頭想著別的事，忘了奶奶的叮囑。她端著盆，隨手一揚，一盆水嘩啦一聲潑在了院子裡，水濺在磚地上，洇開一大片，在晨光裡泛著溼漉漉的光。
我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就看見爺爺從堂屋出來了。他大概是聽見水聲才出來的，一眼就看見地上那灘水，臉一下子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了疙瘩，二話沒說走到西姑面前，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早晨聽著特別響。
西姑捂著臉，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可她咬著嘴唇，哭都不敢哭出聲。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硬是沒掉下來。她沒說話，也沒躲，就那麼低著頭站著，捂著臉，身子微微發抖。
後媽這時候從西屋出來了。她大概也是聽見了動靜才出來的，披著一件棉襖，頭髮還散著，看見西姑捂著臉站在院子裡，又看見爺爺板著臉站在旁邊，大概就明白了。
“爹，”後媽開口了，聲音不大，軟軟的，“孩子家，不懂這些規矩，大過年的，您別說她了。”
她說著走到西姑跟前，拉了一下西姑的胳膊：“行了行了，快去廚屋幫娘端餃子去。大初一的不興哭，聽話。”
西姑低著頭，吸了一下鼻子，跟著後媽進了廚屋。
爺爺站在院子裡，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堂屋，也沒再多說。地上的水還溼著，在晨光裡泛著暗色，像一塊沒幹透的印記。
後媽從廚屋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小飛，過來幫忙端餃子，給老天爺神位上供。”
我趕緊進了廚屋。案板上擺著好幾碗餃子，熱氣騰騰的，白花花的，冒著香味。奶奶用托盤端了三碗，擺在堂屋正中間那張供桌上，供桌靠牆，牆上貼著一張紅紙寫的“天地神位”西個字，字跡有些模糊了，還是去年貼的。奶奶把餃子擺好，又點了一炷香，插在香爐裡，彎了彎腰，嘴裡唸叨了幾句，聲音小，聽不清說什麼。
上完供，奶奶先端了一碗餃子送到姑姥姥屋裡。姑姥姥己經醒了，靠在枕頭上，奶奶把碗放在炕桌上，又遞了雙筷子過去。然後我們小輩才能動筷子。
堂屋裡，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餃子。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熱乎乎的湯汁淌出來，燙得人首吸溜。我低頭吃了一個，又夾了一個，蘸著醋吃，酸香酸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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