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後初西這天，一大早，院子裡的熱鬧勁兒就上來了。
天剛亮，大姑和大姑夫先到的。大姑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光光的，手裡拎著兩個籃子，一個裝饃，一個裝著油條和點心。大姑夫跟在後面，推著一輛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啥。倆人一進院就喊：“爹！娘！過年好！”
奶奶從廚屋裡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麵粉：“來了來了，快進屋，外頭冷。”
沒過多大會兒，二姑、二姑夫也到了。二姑嫁的是本村，離得近，走路來的，手裡也拎著東西。三姑和三姑夫來得晚些，三姑的肚子又大了，比年前更圓了，進門的時候三姑夫扶著她的胳膊，走得慢，可臉上的笑是藏不住的。三姑夫的驢車停在了門口，驢拴在槐樹上，低著頭在路邊的乾草堆裡翻找著什麼。
院子裡這天又熱鬧了起來。
後媽和大姑、二姑在廚屋裡幫著奶奶炒菜。廚屋裡油煙升騰，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案板上切菜的聲響帶著節奏，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映得廚屋的窗戶通紅。我站在院子裡都能聞見炒肉的香味兒，混著蔥花熗鍋的味道，一陣一陣地往外飄。
院子裡，爸爸三叔跟三個姑夫在聊天。他們一人一個小板凳，坐在棗樹底下的陽光裡，三叔手裡夾著一根菸，二姑夫端著杯茶，三姑夫搓著手烤火。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說的都是過年的閒話——誰家今年殺豬了，豬肉賣得好不好，今年冬天冷不冷，誰家的老頭老太太身體怎麼樣。
我蹲在堂屋門口，聽著大人們說話，曬太陽。
不一會，我聽見東屋姑姥姥屋裡的電話響了。鈴聲在安靜的上午聽著格外清脆，我趕緊站起來跑過去，搶著接電話。
“喂？”我拿起聽筒，學著大人的腔調說了一句。
電話那頭傳來姑姥爺的聲音，有點遠，帶著電流的雜音：“是小飛嗎？”
“是我。”我說。
“家裡都有誰在呢？”姑姥爺問。
“都在呢，”我回答說，“今天姑姑們都來走親戚，都在廚屋忙呢。”
姑姥爺嗯了一聲：“讓你爺爺接電話。”
我放下電話，跑到堂屋門口喊了一聲：“爺爺，電話！姑姥爺打來的！”
爺爺從堂屋裡走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進了東屋。門沒有關嚴，我站在門口豎著耳朵聽了幾句，只聽見爺爺“嗯”“嗯”地應著，偶爾說一句“知道了”“放心吧”，聲音不高，聽不太清。
不一會兒，爺爺把電話扣下了，從東屋出來。姑姥姥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腿上搭著一條薄毯子，看見爺爺出來，問了一句：“大聖他爹打來的吧？”
爺爺點了點頭：“是。這不年前打電話說買不著票回不來嗎，準備過了十五再回來。”
姑姥姥聽了，臉色沉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語氣帶著一股子不痛快：“年都過去了還回來幹啥？在北京陪孩子們就行了，我這也沒啥事，還死不了呢。”
爺爺聽了，趕緊接話：“姐，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幹啥？大聖買的這個藥，這不挺好使的？你看看你氣色都比年前好多了。操一輩子心了，還沒享福呢，別老想不開。”
堂屋裡，爸爸和姑父們也都聽見了，二姑夫先開口勸：“姑，你別想那麼多，我姑父著急回來也是因為惦記您。他心裡頭放不下你，買不著票也沒辦法回來。”
三姑夫也跟著說：“是啊姑，姑夫在北京，心裡頭裝的都是您。您放寬心，該吃吃該喝喝。”
三叔在旁邊也說了一句：“姑姑，大過年的，不說那些不吉利的。藥吃著管用就是好事。”
幾個大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姑姥姥聽了，臉色緩和了些，沒再說啥，只是靠在椅背上，微微點了點頭。
不一會，大姑二姑端著菜進來了。兩個姑一前一後，一人手裡端著一大盤，紅燒肉、蒜薹炒肉、燉的大骨頭，熱氣騰騰的，香味兒一下子灌滿了堂屋。西姑也從廚屋端著一盆湯出來，步子慢，可端得穩當，湯盆在她手裡一晃一晃的，愣是沒灑。
“上菜了上菜了，收拾桌子！”大姑喊了一聲。
爸爸和姑夫們把兩張方桌拼在一起，拼成一個大長桌，凳子圍了一圈，碗筷擺好，菜一一端上桌。方桌不夠大，又從東屋搬了一張小桌拼在邊上，盤子擠盤子碗挨碗，擺得滿滿當當的。紅燒肉、燉大骨頭、蒜薹炒肉、西紅柿炒雞蛋、涼拌黃瓜、炒豆角，加上一大盆雞蛋湯，還有一筐白麵饅頭，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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