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那天，天還沒亮透，窗外就噼裡啪啦響起了鞭炮聲，一陣接一陣的，從村東傳到村西，像是有人在搶著把年過完的最後一點熱鬧全部放出來。我從被窩裡鑽出來，穿上衣裳，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院牆根還殘留著昨夜的霜，白濛濛的一層，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
吃完早飯沒多久，二表哥來找我了。他進了院，站在堂屋門口朝裡頭喊了一聲：“小飛，走不走？城裡今天踩高蹺、演獅子老虎，熱鬧得很！”
我心裡頭一下就活泛了。正月十五縣城的元宵節熱鬧得很，往年聽別人說過，城裡踩高蹺的隊伍從東街走到西街，耍獅子的、舞龍的、扮老虎的，人群擠得水洩不通，熱鬧得跟過年一樣。我還沒正兒八經看過一回。
我跑到廚屋跟奶奶說了一聲：“奶奶，我和二表哥去城裡玩，去看踩高蹺。”
奶奶正蹲在灶臺前燒火，鍋裡煮著湯圓，白生生的圓糰子在沸水裡上下翻滾，一個一個鼓起來，看著就饞人。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問：“跟你爸說了沒？”
“還沒呢。”我說。
後媽這時候從西屋出來了，大概是聽見了我和奶奶說話。她走到我跟前，臉上掛著笑，語氣也是客客氣氣的：“小飛，我和你爸今天去高莊你舅舅家裡走親戚，你跟我們去嗎？”
她說的舅舅是她的孃家那邊的親戚，高莊的。我心裡頭想，我只有一個舅舅，在後街，那才是我親舅舅。我才不想去高莊走什麼親戚呢，去了也不認識誰，坐在那兒跟個外人似的，多彆扭。
我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說：“表哥喊我去城裡逛街。”
後媽看了看門口站著的二表哥，又看了看我，沒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回屋裡去了。臉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什麼都沒問過一樣。
奶奶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問我：“身上有錢沒有？”
“有，壓歲錢我都沒花呢。”我說。
奶奶點了點頭：“那行，路上注意安全，早點回來。別玩太晚，天黑之前回家。”
說著我倆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我想起來腳踏車的事，回頭問了一句：“奶奶，我騎家裡腳踏車去行不行？”
奶奶說：“腳踏車一會兒你爸他們用，你倆搭三蹦子去吧。”
我倆哦了一聲，出了門。二表哥走在前頭，我跟著他，院門口的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可我心裡頭是熱的。
出了院門走了幾步，二表哥站住了，回頭跟我說：“咱倆去姥姥家騎腳踏車去城裡吧。坐三蹦子去，到了城裡逛街還要走路，走到腿軟。騎腳踏車方便，想去哪兒去哪兒。”
我想了想，也是。三蹦子蹦蹦噠噠的，到了城裡還得走路，一天下來腳底板都得磨出水泡。
“走。”我說。
我倆跑到姥姥家，跟姥爺打了個招呼，推著姥姥家的那輛二八大槓出了門。車架高，我腿不夠長，得斜著身子跨上去，二表哥騎得比我好，他先騎了一段，我坐在後座上，風在耳邊呼呼地吹，冷得我縮著脖子。
一路上，路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冬天的麥苗貼著地皮，矮矮的，風吹過去就晃一下，像是凍得發抖。
到了縣城，街上己經熱鬧起來了。到處都是人，大人牽著小孩，年輕人三五成群，老人拄著柺杖慢慢走。路邊擺滿了攤子，賣糖葫蘆的、賣氣球的、賣小玩具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我們找了個地方把腳踏車鎖好，先去了商業街那邊，走著走著肚子就餓了，路邊一家燴麵館門口熱氣騰騰的，白氣從門簾子縫裡往外冒。
我倆進去，一人要了一碗燴麵。一塊五一碗，三塊錢兩碗，老闆端上來，大海碗，寬麵條，湯濃味厚，上頭飄著幾片羊肉和香菜，熱氣往上冒，香味首往鼻子裡鑽。我拿筷子挑起來吹了幾口氣，呼嚕呼嚕地吃下去，渾身一下子就暖了。
吃完了，抹了抹嘴，我倆商量著去看場錄影。錄影廳門口的黑板上寫著今天放的片子名字，花花綠綠的粉筆字，看著怪熱鬧的。一塊錢一張票，我倆掏錢買了票，掀開黑布簾子進去，裡頭黑咕隆咚的，煙味兒汗味兒混在一起，嗆鼻子。我們找了個靠中間的位置坐下，螢幕上己經開始放了，槍戰片，乒乒乓乓的打了一通，劇情亂七八糟的，看了一半我倆都覺得沒意思，對視了一眼，起身出來了。兩塊錢看了個半拉片子，有點虧，可也不覺得心疼，反正出來玩就是圖個高興。
從錄影廳出來，我倆又去商業街逛。商業街人多，擠擠挨挨的，賣衣服的店一家挨著一家，門口擺著模特架子，套著新衣裳，有的還掛著大紅標籤，寫著“正月十五大減價”。
我倆走著走著，路過一家照相館，門口貼著一張放大的合影照片，男的穿西裝女的穿婚紗，看著怪洋氣的。我倆停下來看了一眼，二表哥說：“要不咱倆照張相吧，留個紀念。”
我心裡一動，也是，沒正兒八經照過相。我倆進去，問了價錢，一張合影十塊錢，立等可取。我倆坐在幕布前，一個藍色的背景布，上面印著松樹和月亮，看著有點土，可新鮮。攝影師讓我倆坐近一點，比了個手勢，咔嚓一聲，閃光燈亮了一下，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照完相，我倆下了樓，往服裝店那邊走。走到一家店門口，我站住了。櫥窗裡掛著一件棉襖，深藍色的，帶毛領子，領子一圈毛茸茸的白毛，看著就暖和。那件棉襖就那麼掛在玻璃窗後面，陽光照在上面，毛領子泛著柔和的光，我一眼就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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