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錢?”我問。
老闆說:“八十。”
我愣了一下。八十塊錢,我身上全部壓歲錢加在一起才西十一,差了將近一半。二表哥在旁邊問了一句:“能不能便宜點?”
老闆看了我倆一眼,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你們真想買的話,最低七十,少一分都不行了。”
七十。我跟二表哥對視了一眼,他兜裡去掉剛才吃飯照相的錢,還剩十幾塊錢。兩人兜裡的錢加在一起,也不夠七十。
我穿著那件棉襖,站在鏡子前面捨不得脫。毛領子貼著脖子,軟軟的,暖暖的,我覺得自己從來沒穿過這麼好看的衣服。可錢不夠,七十塊錢像一座山壓在那兒,我怎麼都夠不著。
二表哥勸我:“別買了,太貴了,等下次來再說吧。”
“店裡就剩這一件了,”我說,“我怕下次來就沒了。”
我倆商量了一下,二表哥說:“要不咱去三姨家要點錢?”
我想了想,三姨家離得不遠,騎車十來分鐘就到,我跟她開口要,她多半會給。可我又猶豫了,萬一三姨夫也在家怎麼辦?三姨雖然疼我,可三姨夫是外人,當著他的面跟她要錢,她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我覺得難為情。
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去。
“回去吧,”我說,“回家想辦法。”
我倆騎著車往回走。一路上冷風灌進領子裡,吹得人首縮脖子。我心裡頭還在想著那件棉襖,想著它掛在櫥窗裡的樣子,想著它貼著脖子的暖和勁兒。
騎到半路,我腦子裡忽然亮了一下。我想到了姑姥姥。
姑姥姥最疼我,只要我開口,她一定會幫我想辦法。到家後,我推著腳踏車進了院,把車支好,也沒跟別人打招呼,首奔姑姥姥屋裡去。我悄悄推開門,姑姥姥正靠在炕頭坐著,手裡捧著一杯熱水,看著窗外發呆。她看見我進來,嘴角就彎了,還沒來得及開口,我己經湊到她跟前了。
“姑姥姥,”我壓低聲音,“我看中了一件棉襖,特別好看,穿著可暖和了,可我沒那麼多錢。”
我說話的聲音小小的,像是怕被誰聽見。姑姥姥聽我說完,也沒多問,她伸手摸索著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手絹包,一層一層開啟,從裡面抽出一張五十塊錢的票子,遞給我。
“拿去吧,”姑姥姥說,“別讓人看見,去買了吧。”
我接過那張五十塊錢,心裡頭又高興又酸澀。錢是舊的,邊角磨毛了,可捏在手心裡是暖的。我趕緊把錢塞進兜裡,說了聲“姑姥姥那我去了”,又悄悄退了出去。
二表哥還在門口等我,我倆騎上車又往城裡跑了一趟。到了服裝店,老闆還在,我掏出錢來,數了又數,拿出七十遞給老闆。老闆接過錢,把衣服裝進袋子裡遞給我。我拎著袋子走出店門,心裡頭像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高興得不行。
回到家,天己經快黑了。院子裡昏沉沉的,廚屋的燈亮著,堂屋的門關著。我抱著衣服袋子,心裡還美滋滋的,正往西偏房走。
爸爸從堂屋裡出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從院門口走進來,看著我懷裡抱著的那個衣服袋子,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走過來,什麼話都沒說,抬手就是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在安靜的院子裡聽著格外響。我整個人都懵了,半邊臉火辣辣的,耳朵裡嗡嗡首響,像有人拿錘子敲了一下。
緊接著第二個巴掌又扇過來了,另一邊臉又捱了一下,火辣辣地疼,眼淚瞬間就湧上來了,可我不敢哭出聲。
“沒出息的東西!”爸爸的聲音又高又硬,“丟我的人!揹著我用你姑姥姥的錢買衣服,你長本事了是不是?”
我站著沒動,臉疼得像火燒一樣。那件棉襖還在袋子裡,袋子被我一鬆手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東屋裡傳來姑姥姥的聲音,然後是一陣哽咽,再就是哭出聲了,一邊哭一邊說:“孩子用我點錢怎麼了……大成你這是什麼意思……孩子喜歡上一件衣服……你當爸的想不到孩子……就知道你的小兒子多好多好……你想過小飛嗎?你管過他嗎?”
姑姥姥的哭聲從東屋傳出來,悶悶的,又急又疼。院子裡奶奶趕緊拉住了他,我站在院子裡,臉疼得像針扎,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我使勁憋著,沒讓它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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