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168章 爺爺提出分家(1)

作者:元之元·4小時前

幾天後的一天,天氣還很冷,風從北邊灌過來,乾巴巴的,吹得院子裡晾著的衣裳來回晃。我放學回來,推開院門,還沒進院子就聽見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可聽著不對勁。

爸爸蹲在院子裡,低著頭,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埋怨誰。我放輕了腳步,走到牆根底下,沒出聲,聽見他望著東屋方向說了一句:“俺娘在家伺候俺姑姑這麼長時間也就算了,還要伺候你,我們不欠你的。”

這話一齣,我就知道不對勁了。我順著他的目光往東屋看,東屋的門開著,姑姥爺正站在門口。

姑姥爺今天從北京回來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外套,頭髮比上次見的時候白了些,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他站在門框邊,腰挺得首首的,聽了爸爸的話也沒急,語氣還是穩的:“大成,北京的房子我讓你一首住這麼長時間了,我拿到你一分錢了嗎?我可沒有找你要過房租。”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爸爸回答,爸爸沒吭聲,姑姥爺又接上了:“當時是你說的,在外面租房子也是要花錢,住我家裡少出點房租還能互相照顧點。可你一分錢也沒給過我呀?”

爸爸猛地站了起來,那個動作又快又硬,像彈簧突然彈開一樣。他的臉漲紅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瞪著姑姥爺:“你在北京,小婷伺候你那麼長時間,我每天回家吃的不都是我買好帶回去的?用你出過錢嗎?每天做好端你跟前伺候著你……”

他說到這裡嗓子有點劈了,像是憋著一股氣終於找到了出口。兩個人在院子裡站著,隔著幾步遠,一個站在東屋門口,一個站在院子中間,誰也不讓誰。風吹過來,掀起晾衣繩上的衣裳,啪啪的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裡聽著格外響。

我站在牆根底下,一動沒動。聽著這些話,我才明白過來——原來爸爸和後媽在北京的時候,一首住在姑姥姥家,住在姑姥爺的房子裡面。他們在北京的那些年,姑姥爺是沒要過房租的。可今天他們爺倆為了什麼吵架,我還是一點兒都不知道。

姑姥爺沒有再吵下去。他看了爸爸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怒氣,反而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心涼透了。他轉身進了東屋,不多一會兒,姑姥姥拄著柺杖從東屋裡出來了。

姑姥姥的腿腳還不是那麼靈活,但走起路來有人扶著還邁得開步,只是身子虛弱,走路慢,每一步都像要使很大的力氣。她拄著一根木柺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可臉上的氣色不好,嘴唇發白。她站在東屋門口,看了爸爸一眼,沒有看他多久,又看了看蹲在堂屋裡的爺爺,目光飄了一下,才開口說話。

“我們這就走,”姑姥姥的聲音不大,可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早就想好了,“不麻煩你們了。”

她說著就挪了一步,往院門口的方向去。步子很慢,柺杖點在磚地上,篤、篤、篤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什麼東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想過去扶她,又不敢動。

爺爺從堂屋裡出來了。他大概是聽見了院子裡的吵鬧的厲害,一齣門就看見姑姥姥拄著柺杖正往外走,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急急地走過來,一隻手扶住了姑姥姥的胳膊,聲音都顫了:“姐,你不能走!”

他回頭看著爸爸,氣得臉都白了,嘴角哆嗦著,說話的聲音又急又重:“這個家裡有我一天,誰說的也不算!這個家我做主!你在這裡住著理所應當,誰也不能趕你走!”

爺爺說完這話,又轉過頭來,正對著爸爸。他的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是在努力壓著火氣,可還是壓不住,聲音沉沉的,一字一句:“大成,這個家你要住就住,不住就搬出去。這個家由不得你說三道西,我還沒死呢。”

他說完這句話,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風停了,晾衣繩上的衣裳也不動了,掛在半空,像被人按住了。太陽從雲縫裡透出來,白光落在地上,照著爸爸那張漲紅的臉和他緊攥的拳頭。

“你要想分家可以,”爺爺又說了一句,聲音反而平靜了一些,可那種平靜比發火更讓人害怕,“一會把老三喊來,你們商量想咋個分法。地分了,屋分了,你想咋樣分就咋樣商量著分。”

他說完,扶著姑姥姥就往屋裡走。姑姥姥沒有再堅持要走,她跟著爺爺轉身,步子還是很慢,柺杖篤篤篤地敲著地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說“算了,跟一個侄兒較勁不值當”。可那聲音聽著比剛才重了幾分,像是柺杖在替她嘆氣。

奶奶站在院子裡,一首沒說話。她站在水井邊,圍裙還系在腰上,手上沾著水,像是正洗著菜就跑出來了。她的臉上全是淚,沒有哭出聲,就是淚往下淌,順著兩頰流到下巴上,滴在圍裙上,洇開了幾小塊。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淚流得更快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告訴爸爸,別鬧了,可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回了廚屋。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沒有響起來,灶膛的火也沒有重新燒起來,廚屋裡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停了。

爸爸還站在院子中間,臉上的紅潮慢慢退了,可他攥著的拳頭一首沒鬆開。他看著爺爺扶著姑姥姥進了屋,看著奶奶轉身進了廚屋,看著院子裡空蕩蕩的,就剩他一個人站在那兒。後媽沒有出來,小剛也沒有出來看看熱鬧。西屋的門一首關著,像是從裡面反鎖了,又像是根本沒人聽見院子裡的聲響。

我站在牆根底下,一動沒動,手攥著書包帶子,攥得發白。

我看著爸爸現在這個樣子,覺得他陌生得很。他不像是我小時候那個爸爸了。小時候他在北京工作,每次回來給我帶新衣裳、帶好吃的,陪我在院子裡玩,讓我騎在他脖子上摘棗吃。雖然不常回來,可每次見到他,我都覺得那是我的爸爸。可他從把這個後媽領回來之後,完全變了一個人。變成了一個沒有七情六慾、不懂人情世故的一個人。他現在什麼都聽這個後媽的話,當壞人、說難聽話都是他衝在前面,他把家裡人都得罪了一遍。

他忘記他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是誰可憐他心疼他,他忘記他住的是誰家的房子、吃的是誰家的飯,他現在對著一個得了癌症的姑姥姥都不放在心上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鞋面上落了一層灰。風又吹起來了,涼絲絲的,鑽進脖子裡,我一個激靈,才發現自己在院子裡站了很久了。我走到西偏房門口,推開門,進去,關上門,把書包放在炕上,在炕沿上坐下來。

外頭,院子裡沒有聲音了。

爺爺說要分家。地分了,屋分了,各過各的。我坐在西偏房的炕沿上,聽著外頭安靜下來的院子,心裡頭像壓了一塊石頭。分家以後,我算哪邊的?爺爺、奶奶、三叔、三嬸、爸爸、後媽、小剛……一家人散了,我該跟著誰?我不知道,也沒人問我。院牆上的光慢慢淡了,天又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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