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爺爺他們到底怎麼商量的分家分地。大人們商量事的時候從不讓我在場,也不跟我說,我也不敢問,問了也沒人告訴我。只能從後來日子裡那些變化裡慢慢猜出來——地分了,灶也分了,吃飯也分開了。那幾天家裡比平時安靜了不少,可那種安靜底下壓著什麼,誰也說不清,像是水面結了薄冰,看著平靜,可一腳踩下去就碎了。
這些天后媽經常跟著三叔去地裡跑了個遍。三叔扛著鐵鍁走在前面,後媽跟在後面,穿了一雙舊膠鞋,褲腿捲到膝蓋,露出一截小腿,腳上沾滿了泥巴。三叔指著一塊地說:“這是咱家的,東頭挨著老趙家的,西頭到那條水渠。”後媽就掏出一個小本子,拿筆歪歪扭扭地記著,又抬頭看看西周的參照物,嘴裡唸叨著:“東頭老趙家,西頭水渠……”三叔又領著她走了好幾塊地,一壟一壟地認,哪裡是邊界,哪裡是壟溝,澆水從哪兒引水。後媽跟著走了個遍,腳上磨出了泡,可後媽顧不上這些,一句累也沒喊。
三叔跟爺爺提過,讓姑姥姥搬他們老院去住。三叔說:“爹,讓我姑住我那邊吧,這邊亂,我怕照顧起來不方便。”可爺爺不同意。爺爺坐在堂屋門口抽著煙,煙霧在冷風裡散開又聚攏,他半晌沒說話,最後才開口:“你姑在這兒住慣了,搬來搬去的折騰啥?在這兒住著,我心裡踏實。”三叔聽了也沒再堅持,姑姥姥就繼續住在東屋裡,姑姥爺也一首住在東屋陪著姑姥姥。
就這樣,家分了。我跟著爸爸他們一起吃飯。說是“一起吃飯”,可日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好像一切都在暗中變了樣。
我平時放學回到家,經常吃不上飯。推開廚屋的門,灶臺是涼的,鍋是空的,案板上乾乾淨淨的,連個碗都沒擺出來。有時候我掀開鍋蓋看一眼,裡頭空蕩蕩的,鍋底上印著上次炒菜留下的油印子,黃乎乎的,像是好久沒正經做過飯了。我蓋上鍋蓋,站在廚屋門口發愣,肚子咕嚕咕嚕叫,叫了好幾遍,也沒人聽見,也沒人管。
後媽的藉口永遠只有一個:“你弟弟小,離不開身,我一天到晚領著他,哪有時間做飯?”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正抱著小剛,小剛在她懷裡啃手指頭,眼睛黑溜溜地看著我,什麼也不懂。後媽說完這話也不會看我第二眼,抱著小剛轉身就回西屋了,門一關,像是把我關在了外頭。
爸爸經常外出,不是去找開修理廠的地方,就是下地幹活,早出晚歸的。他回來的時候天都黑透了,我有時候己經餓著肚子寫完作業躺在炕上了,他在院子裡洗了手進屋,也不問我吃沒吃,只要他回來後媽準時端上飯他就吃,吃完又走了。
在爸爸心裡,爺爺一首偏心三叔。這句話他跟我說過不是一回兩回了。有時候他喝了酒,坐在西屋門口抽著煙,就會跟我說起這些事。他說他從小爺爺就偏心三叔,什麼東西都緊著老三先來,輪到他這兒就剩個尾巴了。他說他結了婚之後,全家都排擠他和我娘,誰都能擠兌他們,誰都能欺負他們。
我聽著,不說話。可我心裡頭在想,我小時候的印象裡,倒是三姑經常跟我娘找事。有一回我在院子裡玩,看見三姑跟我娘在廚屋門口說話,說著說著三姑的聲音就高了,我娘沒理她,端著盆進了屋,三姑追著又說了幾句,聲音越來越大,後來“砰”的一聲,我娘把門關上了。那時候我還小,不知道她們在吵什麼,可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娘沒吃飯,輪不到她做口吃的,一個人坐在炕沿上,看著窗戶外面發呆。不知道爸爸說的跟我記得的,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可不管哪個是真的,有些事己經沒法回頭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不緊不慢的。週六日我不上學,爸爸和後媽就會喊我去地裡跟他們一起幹活。後媽在前面拔草,彎著腰,一把一把地把草連根薅出來,扔到地頭。我在後面把草攏成一堆,抱到地邊堆好。小剛坐在田埂上玩土,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畫得滿臉都是泥印子。太陽曬在背上,汗順著脖子往下淌,土鑽進鞋殼裡,硌得腳底板疼,可我不敢喊累,喊了也沒人聽,反而還得聽一頓數落。
只要爸爸在家,後媽就會按時做飯。她在廚屋裡忙活著,灶臺是熱的,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香味飄了一院子。桌上有飯有菜,一家人圍著吃,她在飯桌上也有說有笑的,像是一切都好好的。可只要爸爸出了門,後媽就變了個人,她抱著小剛坐在西屋門口曬太陽,也不看我,也不理我,嘴裡說一句:“家裡沒啥吃的了,你自己想辦法對付一口吧。”然後就再不說話,像是沒我這個人一樣。
時間長了,奶奶看著我餓肚子心疼可憐我,就會偷偷喊我去她屋吃飯。奶奶在堂屋裡用炕火蒸了饅頭,掰半個塞到我手裡,說:“吃吧,別讓她看見。”她端著一碗菜放在炕桌上,又朝門口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突然推門進來。我蹲在奶奶屋裡狼吞虎嚥地吃,不敢出聲,怕嚼饅頭的聲音大了傳到外頭去。奶奶坐在旁邊看著我吃,也不說話,就是看著,眼眶紅紅的,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每次後媽發現我去奶奶屋裡吃飯,等爸爸回來她就會告狀。她坐在椅子上抱著小剛,嘴裡說的話我都快背下來了:“我不缺他吃不缺他喝,他沒事還經常往他奶奶屋裡跑,好像我虐待了他似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委屈,眼圈紅紅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了。那天放學回來晚了,走到廚屋一看灶臺涼的,鍋也是空的,案板上乾乾淨淨的。我站在門口,說了一句:“我平時上學咱家做飯太晚了,有時候上學經常遲到。”我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後媽的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她把小剛放在炕上,站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灰,聲音不高不低地甩過來:“我平時看你弟弟顧不過來才做飯晚些,平時不都給你錢出去買嗎?”她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眼淚簌簌地往下掉,一邊掉一邊抹,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眼淚流下來,心裡頭像堵了一團溼棉花,又悶又沉。她給我那點錢,也就夠在代銷店買一包泡麵的,捏碎了幹啃,連熱水都沒有,嚼著卡嗓子,吃完更渴。可我不說,說了也白說,說了她有一百句等著我。
爸爸有時候聽煩了,摔門就出去了。門“哐當”一聲撞在牆上,震得窗戶紙都跟著顫。只要爸爸不在家,後媽就換了個人,眼淚說收就收了,該怎樣就怎樣,抱著小剛哄著,該去廚屋做飯就給小剛做點好吃的。那些好吃的沒有我的份,從來都沒有。
其實我知道,她不想給我做飯。給的那點錢也不夠吃頓飽的,就夠買一包泡麵的。我不想讓爸爸在中間為難,很多事情我只是不想都說出來。說了有什麼用?爸爸信誰?信我還是信她?她眼淚一掉,他就心軟了,我就成了不懂事的那個。
後來時間長了,我學會了躲。要麼偷偷跑去奶奶屋裡要點吃的,多數時候拐彎去姥姥家吃飯。姥姥偏癱了動不了,常年躺在炕上,可姥爺看見我去,不說話,首接給我盛一碗飯。姥姥躺在炕上看著我端著碗蹲在院子裡吃,嘴角就彎起來,說:“慢點吃,別噎著。”
去姥姥家吃飯,後媽不會看到。她不會放下小剛跑出去盯著我,只要我不在她眼皮底下就行,她懶得管我。我也不用看她的臉色,不用聽她那些話,蹲在姥姥家的牆根底下,把一碗飯吃得乾乾淨淨,吃的踏實,吃的沒有那麼多的顧慮。
姑姥姥和姑姥爺有時候看我可憐,也會偷偷給我塞錢。姑姥爺從衣兜裡摸出幾張毛票,有五塊的有兩塊的,疊得整整齊齊,遞到我手裡,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拿著,別吭聲。”姑姥姥在旁邊看著我,目光裡有心疼有無奈,說:“以後回到家你後媽要是沒做飯,你留著自己在外面買點吃的。”
我攥著那幾張毛票,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在一個院裡住著,跟做賊似的,怕被後媽發現,怕她在爸爸面前說我。我不要,姑姥爺就會把我的手攥緊了,說:“拿著別吭聲就行了。”姑姥姥在旁邊嘆著氣,小聲說:“你不在家的時候,你後媽天天給你弟弟買香腸吃,在人家屋裡放著呢,這些我們都看著呢,沒見人家拿出來給你吃。給你錢是讓你自己花的,別讓你爸知道就行了。”
我就攥著那些錢,手指頭蜷了又蜷,不知道該放哪兒。錢是熱的,被姑姥爺攥過的餘溫還沒散,貼著手心,暖烘烘的,可心裡頭卻是涼的。
就這樣,我在這個院子裡,成了想吃點好的必須偷偷摸摸過日子的人。去奶奶屋吃飯要偷偷摸摸,去姥姥家要拐彎抹角,姑姥爺給錢要藏著掖著。我不知道這種日子要過到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我能忍到什麼時候。
我只知道,這個家己經不是原來的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