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170章 姑姥姥進醫院(1)

作者:元之元·4小時前

一晃,清明節到了。天暖和了些,院牆外面的老槐樹冒出了嫩芽,綠茸茸的,在風裡輕輕晃著。地裡的麥苗也返青了,一片一片的,遠遠看過去像鋪了一層綠絨毯。

爸爸還是沒找到合適的地方開修理廠。他每天早出晚歸的,騎著腳踏車在城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有時候回來興沖沖地說看中了一個地方,過兩天又耷拉著腦袋說人家不租了。後媽也不催他,由著他折騰。

地裡忙的時候,只要趕上週六日,爸爸就會喊上我下地幹活。他說這是鍛鍊我,說男孩子不能光讀書不幹農活,以後連莊稼都不認識怎麼行。我不想去,可也不敢說不去,說了也沒用,有可能還會被數落一頓。

那天給小麥打藥,我和爸爸換著班。一人一趟輪流來,他打完一趟回來把噴霧器放下,我接過去接著打,他在田埂上歇著喝水。噴霧器是鐵的,裝滿了藥水沉甸甸的,壓在肩膀上跟扛了塊石頭一樣。我彎著腰,一手扶著噴杆,一手捏著壓桿,一下一下地往上壓,藥水從噴頭裡霧一樣地噴出來,落在麥苗上,白濛濛的一片。走完一趟回到地頭,換爸爸扛著進去,我坐在地頭喘氣。

太陽曬在背上,烤得人發燙。麥田望不到頭,綠汪汪的,風一吹就起一層浪,嘩啦嘩啦地響。走了一個來回,我的肩膀就酸了,壓桿的手也麻了,可爸爸在前面沒停,我也不敢停。他比我能扛,一桶藥水下去也不喊累,踩著壟溝一步一步往前走,跟機器似的,他是在堅持一口氣打完好回家。

回到家,爸爸累得躺在屋裡歇息,鞋都沒脫,靠著牆就閉上了眼,打起了鼾。後媽看見他睡著了,也不喊他吃飯,就在廚屋裡忙活著燒火做飯。她端著一盆水出來潑在院子裡,轉身看見我蹲在牆根底下洗手,就喊了一聲:“小飛,看著你弟弟,別讓他亂跑。”

小剛正蹲在地上玩土,手裡攥著一根棍子在地上劃拉,畫得滿臉都是泥印子。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劃拉,也不說話。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嘴裡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奶奶有時候在院子裡看見我帶孩子,就站在堂屋門口看一會兒,也不出聲。她看著我的背影,又看看蹲在地上玩土的小剛,再看看廚屋裡忙活的後媽,眼眶紅紅的,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我知道她心裡頭難受——我學習成績越來越差,她心疼我,可又不敢管太多。有爹媽在她說多了都是矛盾,她知道爸爸現在只信後媽的話,管多了,後媽不知道又會跟爸爸說些什麼話。

在後媽眼裡,我本來就不想好好學習,不如多幫家裡乾點活,帶帶孩子,好讓爸爸輕鬆點。她從來沒問過我在學校的成績,也沒問過作業寫沒寫完,在她眼裡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別閒著。

清明節這天,一大早就聽見院子裡有了動靜。爺爺和三叔把老奶奶接回來了。老奶奶年紀大了,走路拄著柺棍,身子佝僂著,可精神還行,一進院就喊奶奶的名字。奶奶趕緊迎出去,扶著老奶奶進了堂屋坐下。

幾個姑姑也回來了。大姑二姑三姑都到了,提著紙錢和供品,給曾爺爺上墳。院子裡有一陣子沒有這麼多人來了,一時熱鬧起來。大姑在院子裡擇菜,二姑蹲在水井邊洗碗刷鍋,三姑在廚屋裡幫奶奶切菜,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話,聲音高高低低的,像是把院子裡的冷清一下子填滿了。

中午,奶奶和姑姑們做好了飯。大姑端著菜出來,在院子裡喊了一聲:“二哥,出來吃飯了!”爸爸從西屋出來,後媽也抱著小剛進了堂屋。一家人圍著兩個方桌坐下,桌子不大,人一多就顯得擠,胳膊挨著胳膊的,可那種擠讓人覺得踏實。

西姑看見我坐在桌邊,格外高興,給我夾了一塊大肉片子擱在碗裡。她有一陣子沒見我來堂屋吃飯了,今天看見我坐在她旁邊,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她低著頭吃了幾口飯,又湊過來小聲問我:“小飛,你後媽在家平時有沒有給你買好吃的?”

我端著碗,筷子上夾著菜,聽見這話,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我低著頭,沒看她,用筷子撥拉著碗裡的米飯,說:“沒有。”聲音不大,像是在說一件跟我沒關係的事。

西姑看了我一眼,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我碗裡,說:“那你自己買點吃唄,別老經常餓著肚子。”

我沒接話,低頭扒飯。我還能說什麼?說我後媽每天給小剛買香腸,我一個人連口熱湯都喝不上?說我不想讓人可憐,也不想讓人知道我在那個家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上?這些話堵在嗓子眼裡,嚥下去又頂上來,可我沒說出口。

其實我心裡頭想過——等我長大了,能掙錢了,我要吃遍全中國的好東西,就是不給她。她想吃,我也不給。可這些我也只是在心裡想想罷了,說出來沒人信,也沒人會在乎。我還沒到那個時候,我現在連想買點好吃的都不敢跟爸爸要錢,後媽看見一定會上來問東問西各種理由堵截我。

吃完飯,下午大姑二姑三姑都走了。她們拎著空籃子,三三兩兩地出了院門,在門口道別,說“路上慢點”“有空我們再來”。老奶奶也要走了,爺爺和三叔推著拉車,鋪了褥子,慢慢地把老奶奶扶上去坐好,推著車出了院門。拉車的輪子碾在土路上,吱吱呀呀地響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院子又安靜了下來,像是潮水退去後的沙灘,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偏房的炕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照在窗戶紙上,白得發亮。我盯著那團白光發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白天姑姑們吃飯時的熱鬧,一會兒是西姑問我有沒有好吃的時那個小心翼翼的眼神。一會是大姑二姑和三姑叫上我還拐彎去了我孃的孤墳上也燒了紙錢,大姑還讓我給娘磕了頭,讓我念叨她拿紙錢收好了這些話。

正胡思亂想著,院子裡突然有了動靜。姑姥爺的聲音從東屋傳出來,又急又重:“新有快去喊對面鳳珠!快去!你姐有點不對勁!”

緊接著就聽見爺爺的腳步聲從堂屋裡衝出來,急急地往院門口跑。不一會兒,院門響了,又關了,腳步聲在巷子裡遠了一下,很快又近了。

小方娘——鳳珠——揹著藥箱來了。她走得急,進了院也沒跟誰打招呼,首接推門進了東屋。我湊過去看,站在東屋門口,沒敢進去,只往裡看了一眼。

姑姥姥躺在炕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虛汗,一顆一顆的,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嘴唇發紫,眼睛半睜著,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在用力喘氣。小方娘拿聽診器聽了聽,又摸了摸她的額頭,回頭對爺爺說了一句:“趕緊去醫院吧,可能要做透析。”

爺爺的臉一下子白了,轉身就往外走,在院子裡喊了一聲:“西妮!去老院喊你三哥!讓他把拖拉機開過來!”

西姑從屋裡跑出來,披著衣裳趿拉著鞋就往外跑,腳步聲在巷子裡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樣。

爸爸和後媽也被吵醒了,從西屋出來。爸爸問了句“咋了”,沒等回答就進去幫忙了。後媽抱著小剛站在院子裡,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不一會,三叔開著拖拉機來了。幾個人把姑姥姥抬上了拖拉機,用被子裹著,姑姥爺坐在旁邊扶著她的頭,爸爸也上了車。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起來,車燈亮了,光柱在黑暗裡一晃一晃的,出了院門,往縣醫院的方向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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