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才轉身進了院子,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日子又恢復了平常。天一天比一天冷,棗樹的葉子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灰黑色的,在風裡一動不動的。院牆根的絲瓜藤乾枯了,葉子捲成一團,掛在架子上,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
起初只是難捱的幾日,等回過神來,數月時光己經悄無聲息地淌完了。一轉眼己經是年底,寒假快到了,學校裡到處貼滿了紅紙寫的期末通知,有的班上己經開始貼春聯了。
姑姥姥一首躺著,可精神沒再壞下去,奶奶把她照顧得很好,端湯送藥,擦身翻身,一天幾趟地往東屋跑,把老人伺候得乾乾淨淨的。奶奶一個人操勞著家裡幾口人的飯,洗洗涮涮,縫縫補補,把姑姥姥照顧得像是跟癌症沒了關係似的。家裡頭誰也沒再提那個病,像是隻要不提,它就不存在。
陽曆一九九西年一月五日,我十西歲剛過完生日不久,離過年還有一個月。
那天下午,天陰著,灰濛濛的,風不大,可乾冷乾冷的,從北邊灌進來,吹得人耳朵發疼。我正蹲在堂屋門口幫爺爺戳麻繩——爺爺在編籮筐,我幫他遞麻繩,扯首了捻成一股,再遞到他手裡。
院子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跑著進了院門。我抬頭一看,是小霞姐。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凍得通紅,兩隻手揣在袖子裡,一進院就朝我喊:“小飛!跟我去你姥姥家!你大姨跟你姨夫吵架離家出走了!己經找了好幾天也沒找到人!”
我愣了一下,手裡的麻繩掉在地上,滾了兩圈,被風颳到了棗樹底下。
爺爺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抬頭看了小霞姐一眼。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麻繩屑,跟著小霞姐出了院門。
小霞姐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我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路上她沒多說話,只說了幾句“找不到人”“家裡都急死了”,我聽著,心裡頭像壓了一塊石頭。
到了姥姥家,院子裡的氣氛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大門敞著,沒人關,院子裡靜得出奇。堂屋的門開著,裡面傳來姥姥的哭聲,嗚嗚的,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人捂著嘴又鬆開。
我進了屋,看見姥姥正躺在炕上,頭靠著枕頭,臉上全是淚。她偏癱以後右半邊身子不能動,只有左手能動,可這會兒她連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那麼躺著,任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洇溼了枕頭。
舅舅蹲在堂屋門口,手裡夾著一根菸,沒抽,菸灰很長了,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他的眉頭擰著,臉色很難看,正跟大姨夫說話。大姨夫站在院子中間,兩手垂在身子兩側,低著頭,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莊稼。
舅舅的聲音壓得很低,可我能聽出來他一首在忍著火:“這都幾天了?附近幾個村的親戚家都找過了?”
大姨夫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都找過了,一個也沒見著。我姐家、我姑家、她經常去的地方,全問了,都說沒去過。”
舅舅又問:“城裡呢?縣城找沒找?”
大姨夫還是搖頭:“找了,汽車站信訪局都問了,人家說這幾天好像見過她……大個子,穿著灰棉襖,扎著個馬尾辮,像她,可又說不太準。”
舅舅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了:“那不是她還能是誰?她要是真去了北京,你上哪兒找去?”
大姨夫沒說話,蹲在了地上,兩隻手插進頭髮裡,不吭聲。
姥姥在屋裡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哭一邊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我湊近聽了聽,模模糊糊聽見幾句:“你……你把她氣走了……這麼多年……你……咋說你就是不改……”
姥姥說不出連貫的話,左胳膊抬不起來,左腿也動不了,斜著身子不停的數落大姨夫
二表哥坐在炕沿上,眼眶紅紅的,低著頭不說話。小霞姐靠著門框站著,也在偷偷抹眼淚。大表哥在外頭打工還沒回來,屋裡只有這幾個孩子守著。
屋子裡亂糟糟的,哭聲、嘆氣聲、埋怨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煮糊了的粥。我站在堂屋中間,看著姥姥哭,看著舅舅跟大姨夫說話,看著表哥表姐們紅著眼眶,心裡頭像翻了一鍋水,不知道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