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日一晃而過。
姑姥姥輸了幾天液,氣色稍微緩過來一些,臉上不再像從醫院回來時那樣蠟黃乾枯,嘴唇也有了點血色。她能靠在被垛上坐一會兒了,有時候還能自己出來走動走動曬曬太陽。雖說不像剛從北京來的時候那樣,可看著比前些天精神了不少,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些。家裡人都鬆了一口氣,覺得那藥多少起了點作用。
天剛矇矇亮,院子裡就有人說話。聲音不大,像是怕吵著誰,可在安靜的早晨還是清清楚楚地透進屋裡來。我睜開眼,透過窗戶玻璃往外看了一眼——大聖大爺和姑姥爺正彎著腰在院子裡收拾東西,兩個人蹲在地上,把幾個帆布包一一開啟又合上,清點著行李。行李不多,一個軍綠色的大提包,一個灰布袋子,還有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挎包,都擱在棗樹底下。
奶奶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個小布袋,袋口繫著紅繩。她彎腰遞給姑姥爺,嘴裡唸叨著:“花生我裝了滿滿的,棗也挑了好的,還有幾塊紅薯幹,拿著路上吃。”姑姥爺接過來,說了聲“夠了夠了,拿多了路上累贅”。奶奶不聽他的,又從兜裡掏出一包用報紙包著的幾個雞蛋塞進包裡:“拿著吧,火車上吃,車站的東西貴。”
大聖大爺也攔不住,只能笑著搖搖頭,把包拉鍊拉上。
我躺在被窩裡,不想動。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朦朦朧朧的,看著院子裡的人影在晨光裡走動,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拖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被窩裡頭暖和,外頭涼,我沒捨得起來,又賴了一會兒。
不一會,奶奶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飯好了,抓緊吃點飯再出發吧。”她的聲音比平時急一些,像是在催時間。
大聖大爺站起身,進了廚屋。他端了兩碗飯出來,熱騰騰的,不知道奶奶做了什麼,白氣從碗口往上冒,在晨風裡飄散開。他端著進了堂屋,放在了小飯桌上。
我才從炕上爬起來,穿上衣裳,洗了把臉,進了堂屋。
大聖大爺和姑姥爺正坐在小飯桌前吃飯。桌上擺著兩碗稀飯,一碗炒辣椒雞蛋,一盤炒白菜。辣椒雞蛋炒得焦黃焦黃的,辣味混著雞蛋的香味兒,聞著就開胃。大聖大爺正低頭夾菜,看見我進來,筷子停了一下:“小飛起這麼早?”
我點了點頭,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用手背碰了碰碗沿,試了試溫度:“坐下吃飯。?”
“我在去端一碗。”我說。
“這有一塊兒吃點。”
我點了點頭,也不客氣,自己去廚屋拿了一雙筷子,盛了一小碗菜,坐在桌邊慢慢地喝。稀飯熬得稠稠的,紅薯塊都煮化了,甜絲絲的,順著嗓子眼滑下去,渾身都暖和了。
大聖大爺喝了幾口稀飯,放下碗,抬頭看著我。他的表情比平時認真了些,像是在跟我說什麼要緊事。
“小飛,我今天和你姑姥爺就回北京了。”他說。
我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
“在家聽爺爺奶奶的話,好好學習。”他又說,語氣不急不慢的,“另外,我寫了我的電話,貼在你姑姥姥屋裡的牆上了。上面還有你大爺家的電話,還有你爸公司的電話。家裡要是有事,你三叔不在家的時候,你記得教你爺爺奶奶怎麼打。你識字,比他們看得懂。”
我點了點頭,嚥下一口飯,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大聖大爺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吃飯了。
堂屋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脆響,和姑姥爺慢慢嚼饅頭的咀嚼聲。幾縷青煙從門口飄進來,是灶膛裡沒燒盡的柴火,被風一吹,嫋嫋地升起來,散進晨光裡。
不一會,三叔開著拖拉機停在了院門口。車斗是空的,鐵皮在晨光裡泛著冷光。三叔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手,進了院子,拿起姑姥爺的包,又彎腰把棗樹底下那個大提包也拎起來,扛到車斗裡放好。
姑姥爺放下碗,站起來,轉身進了東屋。東屋的門半掩著,他進去跟姑姥姥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很低,隔著牆聽不清。過了一會兒他出來的時候,眼眶有一點紅,不明顯,可晨光照著他的臉,眼角的皺紋裡頭像是藏著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大聖大爺在院子裡跟爺爺說了幾句話,聲音不高,我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只看見爺爺點了點頭,又說了句什麼,大聖大爺應了一聲。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話也不多,可那一說一應的,看著自然了不少。
奶奶跟著出了院門,站在門口,看著拖拉機發動起來,排氣筒噴出一股黑煙,突突突地響起來。姑姥爺和大聖大爺爬上後鬥,靠著車幫坐下,大聖大爺朝門口擺了擺手,說了句“回去吧,別送了”。奶奶站在那兒,不擺手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
拖拉機慢慢開走了,沿著土路往縣城方向去了,突突突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拐過路口,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