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160章 寫給我離世媽媽的一封信(1)

作者:元之元·11小時前

大姨走丟後,姥姥整個人像塌了一樣。她躺在炕上,右半邊身子動不了,只有左手能抬起來。她哭得眼睛總是紅紅的,沒事就盯著房梁發呆,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大姨的小名,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去哪兒了”“咋還不回來”“是不是我哪輩子造的孽”。她自責,覺得自己命不好,把兒女一個一個都克走了。有時候說著說著,眼淚就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不擦,就那麼讓淚流進耳朵裡,流到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溼印子。窗外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她好像也分不清了。

西姨基本上每天都會在家守著她。西姨性子急,嘴快,可在姥姥面前從來不發火。她端湯送水,擦身翻身,給姥姥梳頭洗臉,伺候得妥妥帖帖的。有時候姥姥哭得厲害了,西姨就坐在炕沿上,拉著姥姥的左手,也不說話,就那麼陪著。等姥姥哭累了睡著了,西姨才悄悄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長長地嘆一口氣。她站在棗樹底下,風吹過來,吹著她額前的頭髮,她也不動,就那麼站著發一會兒呆,然後轉身又進了屋。

三姨也經常回來,一住就是很長時間。她嫁得遠,回來一趟不容易,可一回來就住下不走,幫著西姨一起照顧姥姥。兩個閨女輪著來,姥姥身邊總算沒斷過人。三姨話不多,幹活利索,洗衣做飯收拾屋子,一樣不落。她總是默默地來,默默地幹,默默地走,像一陣風颳過,又像一陣風走了。

舅舅是家裡最能跑的人。只要聽到哪個村有人買了媳婦,他都會偷偷過去看看,遠遠地瞅一眼,或是打聽一下是不是自己的妹妹。有時候跑了幾十裡地,到了人家村口,蹲在牆根底下等半天,等人家院子裡出來個人影,他仔細看了又看,不是,又默默地騎車回來。他不跟家裡人說去哪兒了,可大家都知道他是去找大姨了。他跑了一趟又一趟,從來沒有怨言,可人越來越瘦,眼窩越來越深,顴骨凸出來了,臉上的皮也鬆了。

他操心太多,又要照顧自己的家庭,地裡活要幹,孩子要管,還要惦記著失蹤的妹妹和躺在炕上的老孃。妗子看他勞累過度,偶爾也會埋怨他幾句——“你天天往外跑,家裡的事誰管?”“你妹妹要是自己能回來就回來了,你這麼跑有什麼用?”可埋怨歸埋怨,妗子也知道攔不住他,說完又給他盛一碗飯,讓他吃了再走。舅舅接過碗,低頭扒拉兩口,也不說話,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又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只要我去姥姥家一問小霞姐,回覆的全是這些情景。

那天下午,我從姥姥家回來,心裡頭像堵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走到家門口,棗樹的葉子己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風一吹就晃,像是什麼東西在招手,又像是什麼都沒有。院子裡很安靜,奶奶在廚屋裡忙活,鍋鏟碰鍋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一下一下的。

我進了西偏房,把書包放下,坐在炕沿上,也沒開燈。窗戶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落在炕蓆上,落在我腳邊,像是被什麼東西濾過了,一點都不暖。我坐了很久,等天完全黑了,奶奶喊我吃飯,我才出去。飯桌上沒什麼話,我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又回了西偏房。

晚上,我躺在西偏房的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屋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吹在臉上,吹得人心裡頭發冷。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又翻了個身,被子掀開又蓋上,蓋上又掀開,怎麼都睡不著。炕蓆涼絲絲的,硌著後背,我翻來覆去地折騰,腦子裡全是白天的那些畫面——姥姥哭的樣子,舅舅瘦下去的臉,西姨站在棗樹底下發呆的背影。

我爬起來,摸黑按開了錄音機。磁帶是紅宇借給我的,裡頭是幾首流行歌,平時聽著還挺好聽,可今晚什麼都聽不進去。歌聲在黑暗裡飄著,飄進耳朵裡又飄出去,一個字也沒留住。我還是胡思亂想,想大姨去哪兒了,想姥姥哭的樣子,想舅舅瘦下去的臉,想我娘。

我關了錄音機,屋裡又恢復了安靜。那安靜比歌聲還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拉開燈,燈泡亮起來,昏黃的光填滿了整個屋子。我坐在炕沿上,發了一會兒呆,眼睛看著炕桌上那本舊筆記本,封皮捲了角,上頭落了一層灰,邊角被翻得毛毛糙糙的。我把筆記本拿過來,翻開,裡頭有幾頁寫過字的,是以前的筆記,剩下的都是空白頁,紙頁己經泛黃了,邊角捲曲著。

我拿起筆,在空白頁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筆尖在紙上划著,沙沙的,在安靜的夜裡聽得特別清楚。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從筆尖底下流出來,像是堵了很久的水,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媽媽:我不知道天堂遠不遠,你能不能看見我。

我今年十西歲了。

從我三歲你離開我的那一天起,我這一輩子,就再也沒有親口叫過一聲完整的媽媽。我不記得你的樣子,不記得你的聲音,可我從小到大,心裡最空、最疼的位置,永遠是留給你的。

媽媽,我長這麼大,沒有親孃疼,沒有親孃護著。別人家的孩子受了委屈可以找媽媽,我只能自己忍著,自己憋著,默默熬著一年又一年。

這一年,你的家裡又發生了好多難過的事。

我的姥姥偏癱了,常年臥床,躺在炕上動不了。她年紀大了,身子垮了,心裡更苦。可誰也沒有想到,最讓她擔心的大姨,突然就不見了。

大姨出去告狀之後,就徹底失蹤了。

沒有人知道她去哪了。

不知道是被人拐走了,

不知道是走丟了,

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心裡太苦,自己偷偷離開了這個世界。

從大姨不見的那天開始,姥姥天天躺在炕上抹眼淚。

她動也動不了,坐也坐不起來,只能整日整夜躺著哭。

我看著姥姥偷偷落淚的樣子,心裡像被堵住一樣,喘不上氣。

我看著姥姥這麼可憐,這麼想念大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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