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沒有姑姥姥的咳嗽聲,沒有東屋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沒有那個喊我接電話的聲音。院子空落落的,棗樹的新葉在風裡嘩啦嘩啦響,可那聲響聽著也空。我還沒能慢慢適應這種空,五一勞動節就到了,麥收的季節也跟著來了。
學校放了假,可放假比上學還累。天旱得厲害,連著半個月沒下一滴雨,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上,從早到晚不帶歇的。天上的雲彩稀稀拉拉的,像被太陽烤化了一樣,散成絲絲縷縷的,看一會兒就沒了。地面的土幹成了粉,踩上去噗噗地冒煙,腳底板隔著鞋都能感覺到一股熱氣往上頂。麥田裡裂開了一道道縫,手指頭粗,筷子那麼寬,彎下腰往縫裡看,黑乎乎的,深不見底。麥葉捲成了細條,一片一片地黃,綠一塊黃一塊的,遠遠看過去像一塊補丁摞補丁的舊布。
家家戶戶都急了。地裡的莊稼等不及,人更等不及。機井前排滿了人,水桶、鐵鍁、塑膠管堆了一地,男人們蹲在井臺邊上抽菸,等著輪到自家。白天黑夜不間斷,水溝裡的水嘩嘩地流,可流到誰家地裡都不夠用,前腳澆完,後腳地皮就又幹了。井裡的水一降再降,水泵抽著抽著就吸不上來了,得等它緩一緩,攢一會兒才能再抽。
爸爸天一亮就去佔井,扛著鐵鍁,戴著草帽,出了門就不見回來。有時候排到後半夜的號,他就一個人在地頭守著,坐在田埂上抽菸,一支接一支地抽,菸頭的火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的。他守著那口井,守著那一條壟溝裡的水往自家地裡淌,怕有人插隊,怕水管被人挪走,怕水不夠用白等一夜。回來的時候褲子溼了半截,鞋上全是泥巴,倒在炕上就睡,飯都顧不上吃,呼嚕打得震天響,像是累透了。
天旱不光渴莊稼,還生紅蜘蛛。麥葉上大片大片地黃,走近了翻過來看,葉子背面密密麻麻的紅點點,比芝麻還小,可爬得滿葉子都是,一個挨一個,吸乾了麥子的汁液。不打藥不行,麥子就全完了。後媽每天中午都會準時喊我去地裡打敵敵畏,比她做飯的時間還準時。太陽越大她越來勁,好像那農藥就得趁著日頭最毒的時候灑下去才管用。
“小飛!起來打藥了!”她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不緊不慢的,可天天都是那句,比鬧鐘還準。
我躺在炕上不想動,裝沒聽見,臉埋進枕頭裡,用手捂著耳朵。可她的聲音第二遍就高了,隔著一道牆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來:“聽見沒?趁中午有太陽,打藥幹得快,效果好。再不打藥麥子就完了,你爸天天澆地容易?”
我有時候心情不好,會跟她犟幾句嘴:“天天打藥天天打藥,我放假就回來幹活,哪有歇過一天?別人家孩子放了假還能玩兩天,我連口氣都喘不上。”
她就不樂意了,聲音又高又尖,像是終於逮著機會數落我了:“你說啥?你放假在家就知道玩,不知道心疼人。別人家孩子都幫父母忙著澆地、打藥,你天天躲家裡怕熱不出門。你看誰家像你這麼大的孩子天天閒著?你爸天不亮就出去看井,澆地澆到半夜才回來,你在家歇著你好意思?”
我就聽著,不說話了。她說就說吧,說完了還是要打藥。我翻身坐起來,穿上長袖衣裳,把袖口的扣子繫緊,褲腿扎進襪子裡,戴上一頂舊草帽。噴霧器灌滿了藥水,沉甸甸的,用腳踏車推到地裡,我彎下腰把揹帶往肩上一套,站起來的時候身子往後仰了一下,壓得人腰往下塌。太陽就在頭頂,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接連幾天給小麥打藥回來,身上脫了一層皮。胳膊上曬得又紅又疼,晚上洗澡的時候水一衝,火辣辣地疼,像被針扎一樣。脖子後面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小疙瘩,一碰就癢,癢得人忍不住想撓,可撓完了更疼,疼完了就開始蛻皮。奶奶有時候看見會給我抹一層痱子粉,洗澡的時候,胳膊上的皮一層一層地往下掉,白花花的,漂在水面上,用手一撥就散了。我把胳膊伸到眼前看,新露出來的皮膚是粉紅色的,薄得發亮,像是嬰兒的皮膚,可明天太陽一曬,又開始發紅發疼,第二天又蛻一層。
有時候趕上那塊地打農藥的時候遇見三叔。他家的地就在旁邊,也正揹著噴霧器在地裡走。他看見我揹著一桶藥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壓桿一下一下地壓著,肩膀被帶子勒得往下塌,歪歪扭扭的步子走得慢得很,像是隨時要被那桶藥水壓趴下。他走過來,把我肩上的噴霧器接過去,說:“我來,你在地頭歇會兒。”
他比我高半個頭,也壯實,扛著噴霧器走在麥壟裡,步子穩穩當當的,壓桿壓得又快又勻,藥水霧一樣地噴出來,落在麥子上,白濛濛的一片。他打完他家的地,身上的汗把褂子都浸透了,溼漉漉地貼在脊樑上,可他沒歇,又拐回來幫我把剩下的打完。我蹲在地頭的水渠邊,捧了一把涼水洗臉,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乾裂的地上,滋啦一聲就被吸乾了。
澆地的時候更折騰。拖拉機只有一輛,是家裡最值錢的家當,三叔的地也要用,我們的地也要用,兩家得輪流來。有時候三叔那邊還沒用完,後媽就著急了,站在地頭上喊:“老三,你那塊地澆完沒有?這邊水都開了半天了,再等下去井裡又沒水了!”三叔應一聲“快了快了”,可後媽還是催,催得緊了,三嬸就不樂意了,兩個人在地頭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抬槓,聲音越來越大,隔著半塊地都能聽見。
“你們家用完了就不能趕緊說一聲?非讓人等著?”
“等著咋了?又不是光你們家地澆,我們家地也要吃飯!”
三嬸說話嗓門本來就不小,後媽也不是吃虧的主兒,兩個人越說越來勁,吵得熱鬧了,旁邊地裡幹活的人都停下鋤頭往這邊看。爺爺也在地裡,可他埋頭幹活,像是沒聽見,鐵鍁一下一下地往水渠裡剷土,頭也不抬。
後來三叔定了個規矩,一家輪流一天,誰也別搶誰的。可輪到我們家用的時候,拖拉機油箱裡的油總是不夠。三叔用完了不加,油箱見底了。後媽嘴上不說,可臉色黑得像鍋底,第二天就往拖拉機裡灌油,灌得滿滿的。可我們家用完了,又輪到三叔家用的時候,他還是不加。後媽就跟爸爸唸叨:“你家老三,油都不加,就等著咱家給他添。”爸爸聽了也不說話,低頭吃飯,像是沒聽見一樣。後媽就跟我說:“你以後去開拖拉機,看油箱裡剩多少,夠不夠,別到時候開到半路沒油了,你推回來?”
爸爸不會開車。水井輪到我們家的時候,爸爸就在地頭守著井,灌水、排空氣、接管子,這些他都會,可開拖拉機他不熟,上去了也掛不好擋,一鬆離合就熄火。後媽就喊我:“小飛,你去把拖拉機開到地裡去。”我放下噴霧器,跑到前院,搖響爬上拖拉機,踩離合、掛擋、加油門,突突突地把車開到地頭。拖拉機在田埂上顛著走,車斗裡的水泵晃來晃去,我扶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地壟,一壟一壟地往前挪。到了地方,熄了火,再把水泵從車上幫爸爸抬下來,續到井裡,接好管子,搖幾下水泵把手,等水從井底吸上來,嘩嘩地流進水渠裡。然後我還要再去打藥。
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跟爸爸提了一個條件:“我要是把農藥打完,能不能休息,不用再幹活了?”
爸爸正蹲在地頭抽菸,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著哄著我多幹點活,點了點頭說:“行,你打完就歇著。”
我有了這句話,像得了什麼寶貝一樣,一股勁把剩下的幾桶藥全打完了。正午的太陽毒得很,曬得人頭皮發麻,藥水蒸發出來的味道嗆得鼻子發酸,我不停,壓桿一下一下地壓,噴頭在麥子上面來回掃。打完最後一桶的時候,背上的衣裳全溼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脊樑上,袖口往下滴水,也不知道是汗還是藥。我一屁股坐在地頭的大楊樹底下,靠著樹幹喘氣。
可我剛坐下,後媽的聲音又從地那頭傳過來了:“小飛,你爸在地裡澆地,你去給他改改口子去。”
我站起來,看著遠處的麥田,心裡頭像堵著一團溼棉花。說好了打完藥就歇著的,可她總有辦法讓我一刻也不停。
後來我學聰明了。每次只要是我一個人去的地塊,我就慢慢幹。壓桿壓得慢一點,步子邁得小一點,噴頭在每棵麥子上多停留一會兒,藥水噴出來霧濛濛的,可走得慢了,一桶藥就能打大半天。有時候蹲在地頭假裝腰痠背痛停一會,有時候坐在田埂上歇幾分鐘,看看遠處的天,看看地頭的樹。熬到快下晌了,再緊趕慢趕地把剩下的打完。這樣看起來我也沒閒著,至少不用幹完了這個又被喊去幹那個。
這樣的日子讓我熬得喘不過氣。最怕的季節就是夏天。太陽毒,地裡的活多,後媽的嘴巴也最勤快。從早到晚,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每次天黑透了,我躺在西偏房的炕上,聞著自己身上農藥和汗臭味混在一起的氣息,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磨著,一天磨一點,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夏天的風吹進來,熱烘烘的,吹不散身上的汗。窗外的蟲子叫得正歡,一聲高一聲低的,像是在開一場沒完沒了的會。我把臉埋進枕頭裡,不想動,也不知道明天還有多少活等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