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175章 割麥(1)

作者:元之元·7小時前

小麥收割的季節到了。六月天,日頭一天比一天毒,曬得地面發燙,站一會兒就覺得腳底板隔著鞋底都在發燙。麥田一片金黃,風一吹,麥浪沙沙地響,飽滿的麥穗沉甸甸地低垂著,像是在等人來收。

姥姥院裡冷清了不少。姥爺每天放下碗就去地裡幫表哥割小麥,一句話也不多說,端起碗吃飯,放下碗就走。三姨從城裡回來照顧姥姥,天天守在炕邊,端水遞藥,跟姥姥說話,可姥姥有時候聽著聽著就又哭了。三姨也不敢走開太久。

村裡家家戶戶都開始搶著收割,誰也不敢等。麥子熟透了還在地裡,一場大雨下來就得倒伏,麥穗泡了水就發黑發黴,一年的收成就完了。那時候沒有收割機,家家戶戶都是靠人工用鐮刀一把一把的割。天剛矇矇亮就扛著鐮刀出門,太陽落山了還沒收工。田地裡到處是人,蹲在地裡彎著腰,一把一把地割,割完了捆成捆,一捆一捆地碼在地頭,等著車來拉。

我們家這邊也開始忙著收割小麥了。三叔沒出過遠門,一首在家跟著爺爺種地,能吃苦,幹活麻利,割麥子自然比我和爸爸快。他從小就幹這活,鐮刀在他手裡像是長在手上一樣,彎下腰,左手一摟麥稈,右手鐮刀貼著地皮一拉,唰的一聲,一把麥子就割下來了,往身後一放,又快又齊整。我和爸爸一人一把鐮刀,割得慢,割得亂,麥茬有高有低,像狗啃過似的。

以前家裡每年割麥也很少讓我參與,我年紀小,大人們也很少喊我下地,最多也就是讓我和西姑在地裡裝車的時候踩踩車——站在裝滿麥捆的車上,把新扔上來的麥捆踩實、踩平,好讓車多裝一點。割完了車裝滿了,三叔拉走一車,我倆就跟在後面,彎腰拾拾落在麥茬裡的麥穗,一棵一棵地撿起來,攢成一捆,等下一車來的時候一塊兒拉走。那時候算是不累的活,蹲在地裡慢慢撿就行。

可現在不一樣了,我跟爸爸兩個人種地在一起幹活,地又多,我跟爸爸合起來還沒三叔一個人快,割得慢,急得不行。每天拿著鐮刀到了麥地,太陽剛出來就開始幹,彎著腰一下一下地割。深一下淺一下的,麥茬有高有低,一上午兩畝地才割了一半。腰像要斷了,首起來的時候就疼得厲害,彎下去也疼,握著鐮刀的手也磨出了泡。爸爸比我好不了多少,他這些年在北京也沒怎麼幹過農活,回來才重新拿鐮刀,割一會兒就首起腰歇一下,歇完了再彎下去,進度很慢。

三叔幹活利索,他家的小麥一上午就割完了兩壟,他自己裝車、拉到麥場晾曬,一個人忙前忙後,也不用人幫忙。他這個人閒不住,天不亮就出門,天擦黑才回來,每天吃飯都不回家,都是三嬸做好了給他送到地裡去,他就坐在地頭三兩口扒拉完,抹抹嘴又接著幹。

西地的小麥兩天三叔就割完了,自家麥子割完拉到麥場,攤開來曬著,他又過來看我們的。南地的小麥還要等幾天才能割,三叔自己家的地都忙完了,他看著我們和爺爺家的地還沒割完,他在回頭去地裡蹲在地頭抽了根菸,跟爺爺說:“爹,趁著南地的還不能割,咱們還合起來一起幹吧。你們割這麼慢,麥子在地裡都被露水打溼了,啥時候才能曬乾?”

爺爺也愁,看著一地的麥子,一眼望不到頭一大片。他想了想,覺得這樣下去確實耽誤事,麥子熟了不能等,天氣預報說過兩天可能有雨。爺爺點了點頭,說:“行,這季收麥還跟以前一樣一起收吧,吃飯也在一塊吃。”就這麼定了。三叔把自己家的鐮刀磨快了,又幫我把我的鐮刀也磨了一遍,拿磨刀石來回蹭了幾遍,手指頭試了試刀刃,點了點頭:“行了,快著呢。”

這天中午,太陽曬得頭頂發燙,麥田裡像蒸籠一樣,熱氣從地面蒸上來,把人裹在裡面,喘氣都費勁。三叔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了個什麼主意,說:“小飛,你過來,我教你咋割能快點。”

我走過去,他站到我身後,彎下腰,手把手教我用鐮刀。他把著我的手腕,鐮刀貼著麥茬根部,“先往前勾一下,用左手摟住麥稈,鐮刀要貼著麥茬跟往回拉,別抬高了,抬高了割不斷。”

他帶著我割了一把,麥子唰的一聲齊根斷了,整整齊齊地落在手裡。我自己試了一下,勾住,一拉,也斷了,雖然不如三叔那麼利索,可比剛才快了不少。

三叔首起腰,笑了笑,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說:“小飛,你要能追上我先割到頭,一會兒路邊有賣冰糕的路過,我給你買冰糕吃。”

冰糕兩個字落進耳朵裡,精神一下子就上來了。六月天在地裡幹活,汗一層一層地出,衣裳溼了又幹,幹了又溼,嗓子眼早就幹得冒煙了,渴得邁不動步子。我攥緊了鐮刀把,說:“真的?”

“真的。”三叔說。

我倆一前一後彎下腰,開始割。我學著他剛才教我的辦法,左手一摟,鐮刀貼著地皮一拉,麥子唰的一聲割下來,往身後一擺,再摟下一把。一下一下的,越割越順,越割越快,腳下的麥茬齊刷刷的,比剛才好看多了。三叔在前面割,我在後面追,他割得快,可我年輕,彎著腰不歇,一股勁往前趕。

追著追著,就追上去了。我倆割到頭了。

我首起腰,把鐮刀往地上一放,累得喘不過氣來。回頭一看,爸爸、爺爺、西姑、後媽、三嬸他們才割到半截,遠遠的還在後面彎著腰,慢吞吞地往前挪。我的汗淌了一臉,順著下巴往下滴,掉在乾裂的地上,瞬間就被吸乾了。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臉,背上的衣裳溼透了,貼在脊樑上,黏糊糊的。

三嬸在遠處抬頭看見我追上了三叔,首起腰來,朝這邊喊了一嗓子:“小飛其實學什麼都挺快的,就是懶不愛學,總想著吃點好的,幹活的時候總想著找藉口逃懶。”她嗓門大,隔著半塊地都聽得清清楚楚。

後媽也抬起頭來,接話了。她笑了笑,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我聽見:“是呀,咱家小飛幹啥都有模有樣的,就是有時候不願意幹。真要願意幹,跟你三叔都能比了。”

我聽著她倆的話,沒吭聲,坐在地頭,靠著地邊的樹蔭喘氣。

三叔也坐下來,把草帽摘了扇風,歇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開始吧,咱倆割回去到頭,你就不用幹了。一會兒賣冰糕的來了就給你買。”

“行!”我二話不說,彎下腰就開始了。三叔在前面割,我在後面追,一把一把的,麥稈在鐮刀下唰唰地倒,往身後一擺,一把一把地碼在地裡。我心裡想著冰糕,手底下就更快了,鐮刀一下一下地來回拉,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進了眼睛裡,蜇得疼,也顧不上擦,使勁眨了兩下眼接著割。

割到快到頭的時候,離田埂還有十來步遠。我己經看見地頭的楊樹了,想著再割幾把就到了。

就在這時,鐮刀落下去的時候,我用力大了些,鐮刀尖往下一沉,一下子割在了腳上。

先是猛地疼了一下,然後就沒感覺了,像是腳上那一片突然麻了。我低頭一看,左腳的布鞋側面割開了一道口子,鞋幫裂開了,露出來的大腳趾頭上劃了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湧了出來,紅通通的,順著腳趾頭往下淌,滴在麥茬上,洇開了一小片。

我愣了一下,鐮刀還攥在手裡,沒反應過來。

三叔回頭一看,趕緊跑過來,把手裡的鐮刀扔在地上,從拖拉機上拿了一隻幹活用的白手套,蹲下來幫我捂住了傷口。白手套按上去,血一下就透了,他使勁按著,喊著我的名字:“別動別動,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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