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天割麥的苦累總算熬過去了。腳指頭被鐮刀劃傷的地方還沒結痂，走路的時候左腳不敢使勁，一瘸一拐的，走快了就扯著疼。當時割那麼長一個口子，布鞋都割破了，血滲出來把鞋幫染紅了一大片，脫鞋的時候血和鞋黏在一起，撕下來的時候疼得我齜牙咧嘴。本來爸爸當時想帶我去小方家縫針，三叔蹲在地頭看了看傷口，說：“不要緊，不用縫也能長好，小孩子長得快，幾天就合住長好了。”爸爸聽了也沒堅持，用布條給我纏了幾圈，讓三叔把我捎回家歇著。這幾天我走路都小心著，生怕把傷口再崩開。
田地裡恢復了些清淨。麥子收完了，地裡的麥茬還立著，黃乎乎的，遠遠看過去像鋪了一層金黃色的短茬。麥場上的麥子攤開了曬著，金燦燦的一大片，三叔隔一會兒就去翻一遍，拿木鍁揚起來，麥粒落下來的時候嘩啦嘩啦響，像下雨一樣。
連續十來天麥收一結束，村裡人的心思都轉到了日漸臨近的端午。端午在老家叫“五月當五”，是個大節氣，出嫁的閨女要回孃家走親戚，定了親的也要互相走動。家家戶戶開始準備粽子葉、泡糯米、買紅棗，空氣裡飄著一股粽葉的清香味兒，混著麥收過後殘留的乾草氣息，聞著就讓人覺得日子過得踏實。
這天早上，後媽從西屋出來，走到堂屋門口，跟正在擇菜的奶奶說話，聲音不高不低的，可我站在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娘，明天就是五月當五了，是不是該讓小飛去他乾親戚家喊人家來咱家吃個飯？”她說的乾親戚，就是社香家。定了親的兩家人，逢年過節都要走動，這是禮數。
我在牆根底下聽見了，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去社香家，見了她不知道說什麼，上次去送節禮她家沒人，我鬆了一口氣，這回躲不過去了。我小聲嘟囔了一句：“俺不去，要去恁去吧，我見了她不知道說啥。”
奶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把手裡的菜擱在盆裡，語氣有點硬：“都十西了，兩家乾親戚，過節喊人家來家裡是禮數，躲啥躲？你又不是沒見過人家，上回都去過一趟了。”
我心裡七上八下的，首打退堂鼓，壓根不懂去了說什麼，心裡又慌又難為情。我低著頭，用手摳著牆根底下的磚縫，不吭聲。
這時候爸爸從堂屋裡走出來，聽見奶奶和後媽說的話，就扭頭問爺爺：“爹，去人家家裡拿啥？”
爺爺正蹲在堂屋門口修理一把鋤頭，頭也沒抬：“這事都是割點肉帶過去就行了。不用多，十來斤五花肉，禮到了就行。”
爸爸應了一聲，把外套穿上，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去村裡賣肉的攤子上割豬肉去了。
奶奶拍了拍手上的菜葉子，對西姑說：“西妮，去前院喊你三哥三嫂過來幫忙。明天過節，人多，得早點準備。”
西姑應了一聲，跑出院門，往前院去了。我聽見三嬸的聲音從巷子裡傳過來：“知道了，一會兒就過去！”
後媽看了看我，說：“去換件乾淨衣裳，等著你爸回來就出發。別穿那件灰褂子了，換那件藍的。”
我不想動，可也沒辦法，磨磨蹭蹭地進了西偏房。
奶奶跟著我進來了。她走到門口，先往外看了看，看見後媽進了西屋的門，才扭過頭來，壓低聲音跟我說：“不管你這個媽平時對你咋樣吧，這明天就是五月當五了，人家還是操著心的。你去一趟，該走的過程還是得走。”
我看著奶奶，心裡頭像堵著一團棉花，悶悶地說：“有可能她是做給你們看呢。再說了，這事她知道本來就應該她操心的事。”
奶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她的背影有點佝僂，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心裡頭裝著什麼話沒說出口。
不一會，爸爸騎車馱著一塊豬肉回來了。肉是新鮮的，還帶著點熱氣，用草繩扎著掛在車把上，一晃一晃的。他把肉卸下來，遞給後媽：“你看看夠不夠？多了怕人家說咱顯擺，少了又不好看。”後媽接過來掂了掂，說差不多。
奶奶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小飛，收拾一下，準備一下出發吧！”
她把肉放在竹籃子裡，籃底墊了一層乾淨的籠布，把豬肉碼好，上頭又蓋了一塊紅紙，邊角掖得整整齊齊的。竹籃子的提手上繫了一根紅繩，打了個結，掛在腳踏車後座上，用夾子夾住，怕它晃掉了。
我換好衣裳從西偏房出來，三叔和三嬸拉著小帥也過來了。三叔看著我，嘴角咧了一下，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逗我的意思。我低著頭，臉皮更薄了，心裡發怵，不敢看他。三嬸拉著小帥的手，小帥穿著一件小褂子，仰頭看著我，眼睛黑溜溜的，不知道大人在忙什麼。
三嬸和後媽奶奶她們己經開始在廚屋忙活了，切菜的切菜，燒火的燒火，鍋碗瓢盆的聲響從廚屋裡傳出來，叮叮噹噹的。灶膛裡的火己經燒上了，熱氣從門簾子縫裡往外冒。
我低著頭，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竹籃子夾在後座上，一晃一晃的，我騎上去，奔著前街社香家的方向走。
十來分鐘就到了她家門口。院門開著，我支好腳踏車，提著籃子進了院子，喊了一聲：“社香在家嗎？”
社香從屋裡走出來，看見是我，趕緊迎了上來，把我往屋裡讓：“來了？快進屋坐。”
我拎著竹籃子進了屋，把籃子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社香她娘急忙給我倒了一杯水，杯子遞過來的時候，我看見她的手指頭上沾著麵粉，大概是在包粽子。社香她爹坐在椅子上，也不吭聲，只是笑眯眯地看著我，嘴角往上彎著，讓人摸不準他是高興還是客氣。
社香她娘簡單問了我幾句客套話，打聽了一下爺爺奶奶的身體：“你爺爺奶奶身體還好吧？你姑姥姥……哦，不在了。你姥姥身體咋樣？”問著問著又問到我後媽：“你這後媽……對你還行吧？”
我簡單回覆了幾句，說都還行，沒什麼事。我怕她再問下去，不知道怎麼回答她，趕緊找藉口說：“家裡讓我過來喊社香去吃飯，明天五月當五，俺家幾個姑姑來之前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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