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天傍晚，社香走的時候我沒有送她。
她跟奶奶打了聲招呼，自己出了院門。我站在院子門口，想跟上去，可腳像釘在地上一樣，挪不動。我們倆之間總是隔著一層什麼，說話說不到一塊兒去，坐在一起也不知道聊什麼，那種生疏像一道看不見的牆，我邁不過去。我覺得就算我送了她，兩個人一路上也是沉默，與其那樣尷尬地走著，不如不送。可看著她拐過巷口，背影消失在暮色裡，我心裡頭莫名其妙地空了一塊，像是什麼東西被人拿走了，又說不清是什麼。
轉天恰逢五月當五端午節。一大清早，院子裡就熱鬧起來了。
大姑、二姑、三姑一早就拎著東西進了院。大姑手裡提著一兜子麻糖，黃澄澄的，外面裹著一層芝麻，油紙包著，香味兒隔著老遠就聞見了。二姑挎著一籃子黃杏，杏子金黃金黃的，個頭不大，可看著就甜，上面還帶著幾片翠綠的葉子，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三姑拎著幾串粽子，用葦葉包得緊實，草繩扎得結結實實的，一股清香味兒從葦葉縫裡透出來。
今兒五月當五，又是瞧麥罷的日子。麥子收完了，新麥下來了，出嫁的閨女回孃家看看爹孃今年的收成，帶點麻糖黃杏粽子，也算是給孃家人嚐個鮮。大姑二姑三姑一早都回孃家了，聽老人說這也是躲端午，具體啥意思我也說不清，反正年年如此，姑姑們到日子就回來了。
上午，幾個姑姑和奶奶在堂屋裡包粽子和餃子。堂屋裡擺著兩個大盆，一個盆裡泡著糯米，白生生的，水面上浮著幾顆紅棗，另一個盆裡是餃子餡，白菜豬肉的，剁得細細的，擱了薑末和蔥花，聞著就香。奶奶和大姑在包粽子，二姑和三姑在包餃子，案板上擺滿了圓圓的餃子皮和翠綠的粽葉，像是鋪了一層春天的顏色。
大姑一邊疊粽葉一邊說話，手沒停，話也沒停：“娘，西妮過了八月十五虛歲就十六了，也該說婆家了。”
奶奶正往粽葉裡填糯米，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嘆了口氣：“愁的就是西妮，不會說話，就知道讓幹啥幹啥。以後嫁遠了我不放心她，嫁近點吧又遇不到合適的。”
我和西姑坐在堂屋炕上看電視，電視里正演《西遊記》，火焰山那一集，孫悟空正舉著芭蕉扇扇火。西姑看著電視也不說話，眼睛盯著螢幕，可我看見她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奶奶說的話，又假裝沒聽見。
大姑接話說：“不成我找時間託人跟我們家鄰居家說說吧。”
奶奶抬起頭看著大姑，興趣一下子來了：“你們鄰居？家境咋樣？咱也不要求人家多富裕，西妮要是能成，嫁過去不受委屈就行。這樣你們姐倆離得近也能有個照應。”
大姑把包好的粽子放在蓋簾上，拍了拍手上的糯米，說：“這家大人經常來我們家串門，人本分老實，一般人家。家裡就這麼一個男孩，上面有西個姐姐，長得還行，就是皮膚有點黑。他家以前條件還不錯，就因為生了西個姑娘，家裡沒兒子，為了生這個男孩聽說扣了不少工分。”
奶奶聽了，點了點頭：“那還行。西個姐姐都出嫁了？”
大姑說：“大的兩個嫁了，小的兩個還沒。不過都大了，不用操心了。”
“那男孩多大了？”奶奶又問。
“比西妮大三歲，今年十八了。”大姑說，“人看著挺老實的，不愛說話，可幹活是個好手。”
奶奶想了想：“那你找時間打聽打聽吧，先看看人家有沒有相看的意思。”
三姑在旁邊擀餃子皮，聽見這話抬起頭來，看著西姑說：“西妮以後多說話，別老不吭聲，人家都以為咱憨呢。”
奶奶也白了西姑一眼，語氣帶著又氣又心疼的勁兒：“可不是嘛！從得了一場病不上學後話也不會說了，街坊都以為是個憨妮子呢。”
我偷偷看了西姑一眼，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還盯著電視，可手裡的梳子被她攥得緊緊的。她像是忍著什麼，電視裡的火焰山還在燒，可她己經看不進去了。
幾個姑姑你一句她一句地說著西姑，越說越來勁。西姑實在聽不下去了，把梳子往炕上一放，哼了一聲，站起來說了一句：“那你們就當我是憨妮子吧！”
說完她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出了堂屋，走到院子裡去了。她的背影走得很快，像是怕有人叫住她，又像是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
我坐在炕上，看著西姑出去，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西姑話少，可她不是憨，她什麼都懂，只是說不出來罷了。
這時候後媽拉著弟弟小剛從外面串門回來了。小剛穿著一件藍色的小褂子，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滿臉是汗，像是跑了一路。後媽進了院子，看見西姑一個人站在棗樹底下，低著頭不說話，就問了一句：“西妮咋了？咋不高興？”
奶奶還沒來得及回話，三姑嘴快先說了：“這不想著給她說婆家呢，說了她兩句，不高興了。”她說著還笑了一下，像是覺得這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後媽笑了笑，走到西姑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人家西妮子不愛吭，就彆氣人家了。”她又扭頭問奶奶，“有沒有合適的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