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說:“這不正說呢,準備跟我們家鄰居家孩子說說。等我回去打聽一下人家有沒有遇到合適的再說吧。”
奶奶也點了點頭:“先不急,這事得慢慢來,急不得。”
我放下手裡不看的書,從炕上跳下來,走到院子裡。西姑還站在棗樹底下,低著頭,手裡揪著一片棗樹葉子,揪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扔在地上。我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說:“西姑,別生氣了,她們只是跟你開玩笑呢,你又不是真憨,只是話少罷了。”
西姑沒抬頭,可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鬆開了手裡的葉子。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可那眼神里的東西我懂——她不是生奶奶的氣,她是不好意思,被人當面說嫁人的事,擱誰誰不臉紅。
我想讓她高興一點,就說:“西姑,你幫我掏掏耳朵吧,我耳朵癢,癢得不行了。”
西姑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她轉身往堂屋走,我跟在後面,進了堂屋,在炕沿上坐下。西姑坐在我旁邊,翻了翻自己身上,沒找到掏耳勺,就說:“沒工具,你去找個火柴棍來也行。”
我說:“我去廚屋找根火柴。”
我站起來往廚屋走,剛走到門口,後媽看見我了,喊了一聲:“你找啥?”
“找根火柴,掏耳朵。”我說。
後媽指了指西屋的方向:“西屋你爸皮包上有串鑰匙,上面有個掏耳勺,你拿那個用吧。”
我愣了一下,拐了個彎,去了西屋。爸爸的皮包掛在牆角的衣帽鉤上,棕色的牛皮包,邊角磨得發亮了,搭扣鬆垮垮的,像是用了很多年。包帶子垂下來,底下掛著一串鑰匙,鐵環上套著幾把鑰匙,還有一把銀白色的小勺,細長的柄,指尖大小的小圓勺,是掏耳勺。
我把鑰匙串拿下來,剛要摘掏耳勺,皮包的搭扣鬆了,包口敞開了,我看見裡面有一張黑白照片,邊角有些捲了,就夾在包內側的一個夾層裡。
我心跳了一下,把照片抽了出來。
照片不大,巴掌大小,邊角泛黃了,有些地方磨得發白。上面是一家三口——爸爸坐在左側,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的,頭髮梳得光光的,嘴角微微往上彎著,看著很年輕,臉上還沒有後來的那些皺紋。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長得很漂亮,梳著兩條又黑又長的辮子,搭在肩膀上,一雙眼睛亮亮的,帶著笑,嘴角彎彎的,像是剛說了什麼開心的話。她穿著一件碎花的褂子,領口有一圈白邊,乾乾淨淨的。中間坐著一個小孩,還不會走路的樣子,坐在女人的腿上圍在中間,小臉圓嘟嘟的,穿著一件小棉襖,眼睛黑溜溜地看著鏡頭,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看著那張照片,手開始發抖。
我心裡頭第一個反應是——這是我娘。這個女人是我娘。那個小孩是我。這是我三歲以前,我娘還活著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唯一的一張照片。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孃的樣子。她走的時候我才三歲,什麼都不記得,連她的聲音、她的臉,一點印象都沒有。奶奶沒跟我提起過她的樣子,爸爸也沒提過。有時候我想問她長什麼樣,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我怕問了沒人答,又怕答了更難受。
可現在,她就坐在照片裡,坐在爸爸旁邊,笑著看著鏡頭。那兩條長辮子編得整整齊齊的,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像三月裡剛開的桃花。那個還不會走路的小孩就坐在她懷裡,被她護著,像是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有點模糊了,可還能認出來——一九八一年冬,小飛一歲。
一九八一年。那時候我還不會走路,還在我娘懷裡。她抱著我,爸爸坐在旁邊,一家三口坐在幕布前面,拍下了這張照片。那時候她還活著,還那麼年輕,那麼好看。她不知道兩年後自己就要走了,留下一個三歲的孩子,留下一張泛黃的照片,留給我一個永遠叫不出口的“媽”字。
我把照片貼在胸口,站了好一會兒。外面的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吹在我臉上,我才回過神來。
我把照片小心地疊好,折成一個小方塊,裝進了褲兜裡。掏耳勺還在鑰匙串上掛著,我把它取下來,攥在手心裡,把鑰匙串掛回皮包上,拉好包口,轉身出了西屋。
我不敢讓後媽發現。要是讓她知道我拿了這張照片,不知道她會說什麼,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爸爸包裡這張照片。我心想,等她不在了,等爸爸一個人的時候,我要問問奶奶,問問爸爸,這張照片上的女人和那個還不會走路的小孩,是不是我娘和我。
我把掏耳勺遞給西姑,在炕沿上坐下,躺在西姑腿上。西姑接過掏耳勺,輕輕地伸進我的耳朵裡,慢慢掏著,癢癢的。我閉著眼睛,感受著那道細細的、涼涼的小勺在耳朵裡來回輕輕撥動,癢絲絲的,又有點舒服。可我的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兩條長辮子,碎花褂子,亮亮的眼睛,彎彎的嘴角。
耳朵裡癢,可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像是被掏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