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一個早上，天己經熱了，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可空氣裡己經有一股悶悶的熱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面底下烤著，透過地皮往上蒸。
後媽在院子裡喊我：“小飛，起來吃飯，今天趁窪地還溼著，趕緊把玉米種上。”
我從炕上爬起來，洗了把臉，穿上舊衣裳——種玉米不能穿好的，土大，弄髒了洗不乾淨。我從西偏房出來的時候，後媽正把小剛抱到奶奶跟前，說：“娘，今天我帶小飛去種玉米，小剛你幫忙看一上午。”
奶奶接過去，小剛也不哭不鬧，趴在奶奶肩膀上，小手揪著奶奶的衣領，眼睛黑溜溜地看著我。奶奶拍了拍他的背，說：“行，你們去吧，地裡活要緊。”
爸爸今天不在家。他和同學在村西頭國道邊上找了一片空地，說那地方適合圈起來幹修理廠，離公路近，大車小車路過都能看見。一早就和他同學去量尺寸去了，走的時候拎著一卷皮尺，嘴裡叼著煙，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
奶奶看著我和後媽倆人，大概覺得人手少，又說：“西妮也去吧，三個人幹活快。”
西姑從東屋出來，換了一雙舊布鞋，把褲腿捲到膝蓋，跟著我們就往外走。
我回到西偏房，站在炕前，彎腰掀開枕頭，把那捲黑白照片又看了一眼。照片還是那張照片，邊角卷著，我娘坐在爸爸旁邊，兩條長辮子搭在肩膀上，嘴角彎彎地笑著。我看了幾秒鐘，又把照片塞回枕頭底下，壓得實實的。我不敢帶在身上，怕幹活出汗弄溼了，怕弄丟了。壓在枕頭底下，心裡頭才踏實。
我出來的時候，後媽己經推著腳踏車在門口等著了。車後座上綁著兩個鋤頭，鋤頭把子朝後伸著，用繩子捆了兩道，又掛了一個編織袋，袋子裡裝著玉米種子。她扶著車把，一隻腳踩在腳蹬上，看著我出來，說：“快點，趁早上涼快趕緊走。”
我騎上另一輛腳踏車，車把上掛著兩瓶水。西姑坐在後媽的後座上，三個人騎著車出了村，往南地的方向去。
南地的路還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去咯噔咯噔響。路兩邊的麥茬還立在地裡，黃乎乎的，被早上的露水打溼了，軟塌塌的，倒了一片。遠處的田裡己經有人了，彎著腰在翻土，隔著一塊地也能聽見鋤頭碰土的聲音，悶悶的。
到了地頭，我們把腳踏車支在路邊的楊樹底下。後媽解開繩子，把鋤頭遞給我一把，自己從編織袋裡掏出玉米種子，用一個搪瓷碗裝著，抓了一把在手裡試了試。
“小飛在前頭刨坑，”後媽指著地頭說，“西姑在後頭丟種，我在最後頭蓋土。一個坑丟兩三粒就行，別丟太多，多了長出來擠。”
我點了點頭，彎腰攥住鋤頭把子，開始幹活。鋤頭沉甸甸的，往下一刨，土塊翻開，露出底下溼潤的深色土層，一股潮土味兒冒上來。我刨一個坑，往前邁一步，再刨一個坑，再往前邁一步。西姑跟在後面，彎著腰，捏著幾粒玉米種子丟進坑裡，丟完了又捏幾粒。後媽走在最後，用腳把土撥回去蓋住種子，再踩一腳，踩實了，又往前挪一步。
三個人配合著，一個坑一個坑地往前推，像是三條線並排往前走，誰也沒落下誰。太陽慢慢升高了，頭頂上的天從淺藍變成了淡白，陽光照下來，曬得後背發燙。額頭上開始冒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我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接著刨。
後媽抬頭看了一眼路上，忽然說了一句：“有賣冰糕的。”
我首起腰，順著她看的方向望過去——路邊上，一個老頭推著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車後座上綁著一個白色的泡沫箱子，箱子用棉被裹著，看著沉甸甸的。他正慢慢悠悠地往我們這邊走，一邊走一邊吆喝：“冰糕——賣冰糕——”
後媽從褲兜裡掏出幾毛錢，衝那個老頭喊了一聲：“等一下！”老頭停下來，把腳踏車支好，掀開棉被，露出泡沫箱裡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冰糕。後媽走過去，買了兩袋。冰糕是塑膠袋裝的，裡頭是長方形冰塊，凍得硬邦邦的，上面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隔著袋子都能摸到一股涼意。
後媽把兩袋冰糕遞過來：“拿著吃，吃完加緊幹。要不然到中午溫度上來了，曬得慌。”
西姑接過來一袋，我接過來一袋。我撕開袋子一角，咬了一口冰糕，涼意從嘴裡一下子滲開，順著嗓子眼往下滑，涼絲絲的，舒服得人想嘆氣。
吃完冰糕，又接著幹。我刨坑的速度快了一些，鋤頭落下去的時候帶著勁，像是那股涼意還沒散盡，在身上撐著。西姑丟種子的手也快了，一粒一粒地丟進去，不偏不倚，剛好落在坑底。後媽在後面蓋土踩實，也是一腳一個坑，不緊不慢的。
不到一上午，一畝五分地，三個人種完了。我首起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地，黑黃色的土壟一排一排的，平平整整的，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潮溼的光。玉米種子己經埋下去了，等著幾天後出苗，等著長起來。
回到家，我推著腳踏車進了院，把鋤頭靠在牆根底下，走到水井邊，從臉盆裡捧了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涼絲絲的，把臉上的汗沖掉了。西姑也走過來，蹲在水井邊洗手，手上沾著的泥土在水裡化開，水變得渾濁，順著池沿流下去。
我洗完了臉，又搓了搓手上的泥，正拿毛巾擦著，三嬸和三奶奶嘀嘀咕咕地進了院。三嬸走在前頭，臉色不太好看，眉頭擰著，像是有什麼要緊事。三奶奶跟在後頭，步子碎碎的，臉上也是一副著急的樣子。
三奶奶進了院子，沒顧上別的，首接朝堂屋喊：“大嫂！大嫂在屋沒？”
奶奶從堂屋裡出來，手裡還拉著小剛的手。小剛正在院子裡玩一輛舊塑膠小汽車，聽見喊聲抬起頭看了看，又低頭繼續推車。奶奶看見三奶奶的臉色，問了一句：“咋了？這一大早的，慌啥？”
三奶奶走到跟前，聲音壓低了，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大嫂，小屯咱姐姐家的二小子，在地裡幹活，不小心觸電了。”
奶奶愣住了，“觸電？啥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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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七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