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伏天滾燙。太陽像一盆燒旺的炭火扣在頭頂上，從早到晚烤著地面，地裡的土幹得發白，一腳踩下去，細灰噗地一下騰起來，落在褲腿上，拍都拍不掉。
暑氣綿延至八月，立秋難消餘熱。明明是快秋的節氣，可天還是熱得跟蒸籠一樣，早晨和傍晚稍微涼快一會兒，太陽一出來就又烤上了。家家戶戶都在等七夕，像是隻有到了這天，牛郎織女見了面，老天爺才肯降下一場雨來，把暑氣衝散一些。
七夕那天是我們村過會。過會那天，街上會熱鬧起來，賣涼粉的、賣糖葫蘆的、賣小玩意兒的，都會來擺攤。大人小孩都換上乾淨衣裳，去街上逛逛，買點東西，看看熱鬧。
後媽搬到爸爸修理廠後，我覺得院子裡平靜了許多，感覺無比的輕鬆。以前她只要在這個院子裡晃悠，我就各種壓抑，覺得自己很不自由，做什麼都有人在背後盯著，像一根繩子拴在腰上，隨時會被拽一下。我每天都要琢磨她會不會又喊我幹活，會不會又讓我帶弟弟。現在她不在院子裡了，我連走路都輕快了幾分，不用再提心吊膽地聽著西屋的動靜，不用在院子裡幹活的時候時不時往那邊看一眼，生怕她又有什麼吩咐。
以前她在家的時候，爸爸跟我溝通也少了。每次他回來，不是累得倒頭就睡，就是被後媽拉著說話。我在院裡，像是個多餘的人。以前那種覺得我從小沒娘疼的心酸，也沒有了。不管怎樣，我己經習慣了沒媽的生活。習慣了沒人管我餓不餓，習慣了沒人問我冷不冷，習慣了在別人家孩子被娘喊回家吃飯的時候，自己默默地走進院子，坐下來等著飯熟。習慣這東西，說來也奇怪，剛開始的時候疼得厲害，疼著疼著就麻木了，後來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這天后晌，太陽還是明晃晃地掛著，可己經沒有正午那麼毒了。地裡幹活的人回來都躲在家歇息，吃了飯，躺在屋裡扇著扇子，等著日頭再落一落，等著晚風再涼一涼。
奶奶從堂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扇了兩下，問我：“小飛，晚上吃啥？”
我想了想，天熱得實在沒胃口，就想吃點涼快的：“吃涼麵條吧。”
奶奶點了點頭：“行，跟你西姑剝點蒜，搗點蒜汁。我去擀麵條，面醒了一會了，擀出來筋道，過兩遍涼水，澆上蒜汁，吃著涼快。”
說完奶奶轉身去了廚屋，繫上圍裙，把醒好的麵糰從盆裡拿出來，放在案板上揉了幾遍，開始擀麵條。擀麵杖在案板上滾來滾去，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在給這個安靜的下午打拍子。麵皮越擀越薄，越擀越圓，最後疊起來切成細細的長條，抖散了，撒上一層乾麵粉，等著下鍋。
我和西姑蹲在廚屋門口剝蒜。地上放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擱著幾頭大蒜，乾乾的，皮一搓就掉。我拿起一頭，手指頭摳著蒜皮，一片一片地剝下來，蒜瓣白生生的，圓滾滾的，擱進碗裡。蒜味兒沖鼻子，刺得我眯了眯眼，可那味道聞著就開胃。西姑剝得快，她不愛說話，可手底下利索，一會兒就剝了小半碗。
天還沒完全黑，西邊的天還亮著，橘紅色的光從遠處的地平線透過來，把院子裡的牆染成暖融融的顏色。小玲姑和小琴姑己經像往常一樣過來了，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小玲姑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著比白天清爽了不少。小琴姑在後頭跟著，聲音還是脆脆的：“嬌玲！在家沒？我們來找你玩了！”
西姑抬起頭，笑了笑，把手裡的蒜瓣擱進碗裡：“在呢，在剝蒜。”
兩個人走到廚屋門口，小玲姑蹲下來，看著我和西姑剝蒜，也不說話，就是笑了笑。小琴姑嘴閒不住，蹲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天可真熱，我在家待不住，出來透透氣。你們家今天吃啥？涼麵條？帶蒜汁的不？”
西姑應了一聲：“嗯，涼麵條。”
小琴姑一拍手：“那感情好，我得留一碗。”
三個人蹲在廚屋門口聊著天，你一句我一句的，聲音不高不低的，被晚風裹著，散在院子裡。我看著小玲姑的側臉，晚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一縷，又落下去。她沒看我，低著頭跟西姑說話，我趕緊把目光移開了。
不一會，奶奶麵條己經下鍋了，白生生的麵條在沸水裡翻滾著，鍋蓋一掀，白氣騰騰地冒上來，帶著一股面的清香。奶奶拿長筷子攪了攪，又煮了一會兒，撈出來過涼水，澆上西紅柿雞蛋滷，又舀了一勺蒜汁擱在碗邊。蒜汁是剛搗好的，蒜泥混著醋和香油，香味兒濃得嗆人。
奶奶喊了一聲：“端碗了！”
西姑先端了一碗，給爺爺送到堂屋去了。爺爺正坐在椅子上聽戲，電視裡放著豫劇，唱腔悠長，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他接過碗，沒抬頭，筷子夾起一綹麵條送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湯，繼續聽他的戲。我端了一碗坐在廚屋門口，麵條過了涼水，爽滑筋道，蒜汁的香味和西紅柿的酸甜混在一起，一口下去，身上的熱氣像是被澆滅了一半。我呼嚕呼嚕地吃著，沒幾口就見了底。
吃完飯，天己經擦黑了，院子裡暗下來，只有堂屋的燈光從門口透出來，在地上落了一塊亮亮的方塊。那棵棗樹的影子己經看不真切了，跟夜色融在一起，可風一吹，葉子還是嘩啦嘩啦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樹梢上輕輕走動。我們幾個在棗樹底下乘涼，一人一個小板凳，圍成一圈，手裡有的拿著蒲扇，有的端著水杯。
三奶奶拿著一個小馬紮也過來了，進了院就喊了一聲：“都在呢？我來湊個熱鬧。”
奶奶應了一聲：“來吧來吧，正好坐著涼快。”
三奶奶把小馬紮放下，坐在人群邊上。她穿了一件深色的褂子，頭髮梳得齊齊的，手裡拿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扇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陳年的檀香味兒。她坐下來，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子裡的幾個人，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年年七月初七牛郎織女見面的日子就會下雨，今年不知道會不會下。”
三個小姑往前湊了湊，小琴姑第一個接上話：“還真是，每年咱村七夕過會這天都會下雨。天氣再好，大太陽，中午也會下一場雨，這麼準，挺奇怪的。”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既信又不全信的好奇，像是在求證一件己經知道答案的事。
三奶奶點了點頭，手裡的蒲扇慢悠悠地扇著，說：“七月初七這天是牛郎織女見面的日子，是他們在哭，這雨是他們的眼淚。”
我們幾個一聽這話，興致勃勃地往一塊圍了圍。小玲姑挨著西姑坐著，身子微微往前探，小琴姑蹲在小馬紮旁邊，兩手搭在膝蓋上，歪著頭聽。我也覺得很神奇，往前湊了湊，趴在奶奶腿上，仰著頭很認真地聽著。奶奶的腿熱乎乎的，隔著褲子能感覺到皮膚的溫度，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沒有動。
三奶奶清了清嗓子，開始講了：“這都是以前老人這麼說的。織女是天上的神仙，下到凡間來，扮成普通人修行。她遇見了牛郎，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以放牛為生。兩人日久生情，織女也不迴天上去了，就在凡間跟牛郎一起生活，男耕女織，日子過得挺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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