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悶熱的七月中旬，轉眼便踏入七月下旬。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可人的身子像是己經習慣了那種熱。白日依舊漫長難熬，從吃過早飯到太陽落山，中間那一段時辰像是被人故意拉長了，慢悠悠地往前走，怎麼都走不到頭。蟬鳴從早到晚不停，一聲高過一聲，像是在比賽誰的嗓門大，吵得人心煩意亂。
唯有傍晚一陣微涼晚風，能稍稍吹散連日積攢的暑氣。那風是從北邊來的，穿過楊樹葉子，穿過麥茬地，帶著一絲泥土的潮氣和莊稼的青味兒，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日子到了這時候，也跟著慢了下來，像是連時間都不願意走快了。
可日子慢歸慢，活計一樣都沒少。三伏天雜草瘋長，地裡的草比莊稼還精神，你幾天不去看，它就能把玉米苗給蓋住。爸爸修理廠院裡停著幾輛大車維修，鏽跡斑斑的車頭、滿是泥漿的底盤，爸爸蹲在車底下修，車燈照著他的臉，滿臉油汙也顧不上擦。他顧不上地裡的活，一天到晚泡在廠子裡，滿手油汙，連飯都不能按時吃。
爺爺讓我每天跟後媽一起下地鋤草，補麥茬玉米苗。早上起來太陽還沒那麼毒的時候，爺爺就在院子裡喊我：“小飛，穿上長袖，下地去，地裡的草再不鋤就把苗吃了。”我不太想去，可爺爺的話不敢不聽，換上舊衣裳，戴上草帽，在院子裡等著。可後媽不是說孩子離不開手，就是洗衣做飯脫不開身，一天拖一天，地裡活越攢越多。
有一天後媽回來要面。她推著腳踏車進了院，車後座上空空的，進了堂屋跟奶奶說：“娘，那邊沒面了，我過來挖點。”奶奶正在堂屋裡做針線，放下手裡的活兒去廚屋幫她裝面。
爺爺從地裡回來，扛著鋤頭進了院，聽見後媽在廚屋裡說話，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他把鋤頭靠在牆根，洗了把手，甩了甩水珠，站在堂屋門口，聲音壓著，可誰都聽得出來是在發脾氣：“要分家分地是你們，這地裡莊稼沒人管還是你們。地分給你們了，莊稼扔在地裡不管不問，草長得比人都高，你們倒好，面吃完了回來要，活不幹，要東西倒是知道回來。”
後媽從廚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半袋麵粉，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的，臉上也沒什麼表情，語氣倒是平平靜靜的：“爹，天氣這麼熱，地裡現在也就是鋤鋤草，小飛在家沒事，慢慢幹唄。”
她說著把面袋子放在腳踏車後座上，用繩子捆好，首起腰又補了一句：“我經常路過西地那塊地，也沒什麼草，我離得近，鋤過兩次了。就南地那塊沒去過，這兩天我去看看。”
爺爺回懟她說：“你們指望一個半大孩子給你們操心地裡活，能種出好莊稼嗎？他一個十幾歲的娃，鋤草能鋤多幹淨？補苗能補多齊整？你們大人不下地，莊稼能自己長？”
後媽沒再說什麼。她低下頭緊了緊繩子，又進堂屋裝了幾件衣服——幾件換洗的褂子和褲子，疊得整整齊齊的塞進一個布兜裡。又從廚屋拿了兩個碗，用籠布包好，擱在車筐裡。推著車出了院門，小剛坐在前面橫樑上，她一隻腳踩上腳蹬，騎上車走了。車後座上的麵粉袋子一晃一晃的，在午後的陽光裡看著格外顯眼。
奶奶站在院子裡，看著她走遠了，嘆了口氣，像是在跟爺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人家這是享福的命，幹不得這莊稼活。大成不回來幹，指望她操心莊稼，都得焊死在地裡。”
她說著轉過身，看了一眼蹲在牆根底下的我，又說了一句：“和你西姑去地裡幫你爺爺乾點活去吧。天雖然熱，可活不等人，草再長兩天就把苗吃了。”
天氣熱得確實讓人煩躁，空氣中一絲風也沒有，熱烘烘的，像是有人拿把扇子往臉上扇熱風。我抬頭看了一眼天，太陽白得晃眼，曬得人頭皮發麻。我搖了搖頭，說：“奶奶，太熱了，我也不想去。”
奶奶看了看我，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哎”了一聲，也沒再說什麼。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鋤頭，扛在肩上，自己出了院門。她的背有點駝，步子不快不慢的，往南地的方向去了。
輪到澆地的時候，後媽倒是不推辭了。她穿著一雙舊膠鞋，褲腿捲到膝蓋，推著腳踏車跑到地裡去找三叔。三叔正蹲在地頭抽菸，後媽走過去，臉上堆著笑，聲音也比平時軟了幾分：“三弟，你看我家那塊地也該澆了，水渠都挖好了，就差你順手給改一下口子了。你二哥忙得回不來，小飛又不會弄這些東西，你看……你能幫個忙不？”
三叔老實不愛說話，被後媽這麼一誇，臉上掛不住。後媽又說了幾句好話，把三叔誇得都不好意思不幹了。三叔掐了菸頭，瞄了一眼後媽一副和氣討好的模樣，站起來，走到井邊蹲下，把水泵接好，又檢查了一遍水袋子，然後搖響了發動機。水從井底吸上來，嘩嘩地流進水渠裡，沿著壟溝往地裡淌。三叔在井邊守了一下午，幫著把地澆完了才回家。
幾天後的一天，我去姥姥家玩。中午吃過飯，太陽還毒著，我穿過巷子拐到姥姥家後頭，一進院就看見小霞姐在院裡晾衣裳。她看見我來了，笑了笑說：“小飛來了？正好，帶你看看新房。”
小霞姐在姥姥院前面空地上的兩間小屋己經蓋了起來，紅磚砌的，青瓦鋪頂，看著比以前空蕩蕩的平地充實多了。拉了一個小院，院牆不高的，用磚壘的，還留了一個小門洞，用木板釘了一扇門。小賣鋪進門後，後面小院裡還蓋了一間可以住人的小屋，不大，放一張床一張桌子綽綽有餘。我跟著小霞姐進去，屋內粉刷得白白淨淨的，石灰刷了兩遍，牆面平整又幹淨，摸著涼絲絲的。前頭小賣鋪的簡單貨架都己經焊好了，鐵架子，刷了銀粉漆，一排一排的擺著，就等著晾曬一下上貨了。小霞姐在屋裡轉了一圈，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像是看著一件什麼寶貝似的。
我正在小霞姐新房子裡東瞅西看，正蹲在地上看貨架焊接的介面，忽然聽見門口有人喊了一聲：“小飛！”
那聲音帶著一點得意的腔調，是小方。小霞姐從裡屋出來，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小飛，人家小方喊你呢！”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走出來一看——小方騎著一輛紅色的摩托車停在了門口，嶄新的，油箱上印著“金城鈴木100”幾個字，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紅色的車漆亮閃閃的，輪轂乾淨得反光，車把上還掛著一串鑰匙，晃晃悠悠的。
我愣了一下，走到跟前，圍著摩托車轉了一圈：“你們家啥時候買的？”
小方笑了笑，拍了拍油箱：“我孃的，我騎出來的轉轉。”他一歪頭，朝我使了個眼色，“走，去玩會兒去。”
我心裡頭一下子就活泛了，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走過去扶著他的肩膀，一條腿跨過後座，坐了上去，手扶著車座後面的鐵架，手心裡全是汗。小方擰了一下油門，發動機嗡嗡地響起來，低沉有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跟著一起共振了。摩托車一拐彎，從姥姥家的巷子口衝了出去，風在耳邊呼呼地響，熱風打在臉上，卻一點也不覺得燥了，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口裡飛了出去。
小方載著我往姥姥家最後面的麥場去了。麥場是收麥的時候用的，碾平了的土地，方方正正的一塊，光滑得像一面水泥地。這時候麥子己經收完了，麥場上空蕩蕩的，只有西北角堆著一垛麥秸，堆得高高的，在午後的陽光裡投下一大片陰影。風從麥場上吹過，空曠得很，沒有一棵樹擋著。
小方在麥場中間停下車，雙腳撐地，扭過頭跟我說：“你想不想試試？”
我愣了一下：“我不會騎。”
“我教你，”小方說，“簡單得很，一學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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