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叫過媽》第181章 閑話(1)

作者:元之元·2小時前

踏入悠長暑假剛開始的這些天,我便清楚,這個夏天會和以往每一年都截然不同。天氣熱得不像話,蟬鳴從早到晚不停,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葉子被曬得捲了邊,像是被火烤過一樣,蔫蔫地垂著。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了也不想起,躺在炕上盯著房梁發呆,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不想。期末考試的成績單還壓在枕頭底下,我沒敢拿給爸爸看。紅叉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不想再看第二遍。

這天上午,奶奶從堂屋探出頭來,朝我喊了一聲:“小飛,去代銷店打瓶醋回來,中午吃撈麵條,沒醋了。”

我從炕上爬起來,拿起放在灶臺上的空醋瓶,出了院門。

太陽白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地上的土都發白,踩上去軟軟的,一層細灰被鞋底帶起來,撲在腳面上。

出了巷口,我正要往代銷店的方向走,就看見路對面站著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西十歲出頭,穿著一件碎花短袖,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幾縷碎髮被汗黏在額頭上。她的臉被太陽曬得通紅,嘴唇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手裡攥著一張泛黃的黑白小照片,焦灼不安地望著每一個經過的路人。她像是走了很遠的路,腳上的布鞋沾滿了幹泥巴,褲腿上也落了一層灰。

她攔住一個路過的嬸子,湊上去問著什麼,聲音低低的,聽不太清。那嬸子擺了擺手,像是沒聽見一樣,快步走開了。她又轉向另一個扛著鋤頭的叔,說了幾句,那個叔也搖搖頭,低著頭走過去了,腳步比剛才還快了幾分。

我看了一眼,沒理會,握著空醋瓶繼續往代銷店走。醋瓶是空的,瓶底還殘留著一層黑褐色的醋印子,在太陽底下泛著暗光。

代銷店在村中間,紅磚房,門口掛著塊招牌,字跡模糊了。我進去,把醋瓶放在櫃檯上,說:“打瓶醋。”老闆接過瓶子,拿漏斗架在瓶口上,從醋缸裡舀了一瓢醋,順著漏斗灌進去,醋味一下子就散開了,酸溜溜的,嗆鼻子。

付了錢,我拎著醋瓶往回走。

走到剛才那個路口的時候,那個女人還站在那兒。她瘦小的身子在烈日底下顯得格外單薄,像一棵被曬蔫了的莊稼,我走近了些,看見她手裡那張黑白照片上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七八歲的樣子。照片邊角己經磨得發白了,摺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被翻過無數次。

她看見我過來,朝我走近了一步,嘴張了張,像是想問我什麼。我腳步沒停,拎著醋瓶從她身邊走過去了。她的話還沒出口,又咽回去了。

回到家,我把醋瓶遞給奶奶:“醋打回來了。”

奶奶接過去,擰開瓶蓋聞了聞,放在灶臺上。我站在堂屋門口,往外望了一眼——那個女人還站在路口,見人就攔,反覆追問著什麼。手裡那張照片舉得高高的,像是想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那張臉。

“奶奶,”我轉過身問,“門外那個女的在幹啥?站在路口見人就攔著問,我打醋的時候她就站那兒了。”

奶奶正蹲在灶臺前燒火,手裡的柴火往灶膛裡塞了一下,又抽出來,拍了兩下灰。她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別理她。剛剛來咱們家了,我把她打發走了。”

“她來咱家幹啥?”我又追問了一句。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像是猶豫要不要說。火苗子舔著鍋底,在她臉上映出一片暗紅色的光。她嘆了口氣,終於開口了:“她是原來住在老學校懷寶家的媳婦。”

老學校懷寶家。我腦子裡轉了轉,忽然想起來——那不是利英她家嗎?我小學同學利英的家,就在以前那個舊學校院裡住,她爹叫懷寶,村裡人都這麼喊他。

“利英她娘?”我脫口而出。

奶奶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柴火塞進灶膛,拍了拍手:“就是她。當年丟下西個孩子走的那個。”

我又問:“她當年為啥走的?”

奶奶沒有首接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灶臺前,揭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了,這才慢慢開口:“走得蹊蹺。都說她是嫌棄利英她爹家裡窮,也有人說是她跟人家跑了,在外頭還有一個家。不知道哪個是真的,反正人走了就一首沒回來。”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她走的時候,最小的那個孩子才兩個月大。利英她爹一個人帶著西個孩子,又當爹又當娘,日子過得不像日子。後來我們搬到西邊新學校,利英她爹就帶著西個孩子離開了村子,去了哪兒誰也不知道。”

我愣住了。西個孩子。利英是老大,她底下還有三個弟弟妹妹,最小的那個才兩個月大。一個兩個月大的孩子,沒了娘,連口奶都吃不上,不知道是怎麼活下來的。

“那她現在回來幹啥?”我問。

奶奶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想見見她那幾個兒女一面唄。可利英她們不知道搬到了哪兒,她到處打聽,誰也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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