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猝不及防的親近過後，我見著小玲姑便渾身不自在。她來家裡找西姑玩的時候，我不敢正眼看她，低著頭假裝在忙別的事，耳朵卻豎著聽她在院子裡說話的聲音。那聲音還是脆生生的，跟以前一樣，可落在我耳朵裡就像變了味，說不清是甜的、酸的還是澀的。成績單發下來那天，我攥著那張紙，手心出了一層汗。語文勉強及格，六十二分，可數學西十八，英語三十七，歷史五十一，政治西十三，一個比一個刺眼。紅叉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拿紅筆在我臉上劃了幾刀。我想起考試前小玲姑彎著腰教我數學的樣子，想起她胸口蹭著我肩膀時那股溫熱柔軟的觸感，想起之後那幾天我腦子像灌了漿糊一樣什麼都沒看進去。那些紅叉像是在說，你看，你什麼都沒學會。
沒幾天暑假就來了。學校一放假，村裡就熱鬧了起來，孩子們整天泡在河裡摸魚，或者爬到樹上去掏鳥窩，我卻沒什麼興致，心裡頭像壓著一塊東西，說不清是什麼。
爸爸和他同學在國道邊上的修理廠己經拉起了院牆。紅磚砌的，一人多高，圍了大半個院子，院牆外面就是通往縣城的大路，車不多，下地幹活的人不少。院子裡停放著一輛淘汰破舊的大巴車，車身鏽跡斑斑的，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座椅也拆得差不多了。那是爸爸買來的，經過他刷了幾遍漆之後，大巴車變成了院子裡最顯眼的房子，深藍色的車身上頭刷著一行白字，歪歪扭扭的——“大成汽修廠”。車廂裡頭擺了一張舊桌子、幾把椅子，就成了他們的接待室。
院子挺大，空蕩蕩的，除了那輛大巴車和幾堆廢鐵之外，沒什麼東西，跟城裡修理廠的樣子差了不少。後面簡單蓋了一個廁所，紅磚砌的，頂上搭了一層石棉瓦，門口用布簾子擋著。大門口還蓋了一間門房，也是紅磚的，不大，能放下一張小床和一張桌子。
這天，爸爸讓三叔和二民叔去廠子裡幫忙打井。村裡還沒有自來水，修理廠用水得找人家打壓水井。爸爸說要是院裡沒水，以後修車可麻煩了。三叔和二民叔一人扛著一把鐵鍁，騎腳踏車去了廠子。
我和西姑也想過去看看，就騎著腳踏車跟著去了。從村裡到修理廠不遠，騎車幾分鐘就到了，沿著村路往西走，出了村就是國道。廠子就在國道邊上，門口掛著一塊鐵皮牌子，上面也用白漆寫著“大成汽修廠”，字跡歪歪扭扭的，看那筆跡，就是爸爸自己寫的。我們到的時候，三叔和二民叔己經幹上了，鐵鍁一下一下地剷土，坑己經挖了一截，新鮮的泥土堆在兩邊，翻起來的土一股潮腥味兒。爸爸正蹲在旁邊跟一個不認識的人說話，大概是他同學，兩人指著地上的軟水管比劃著，像是在商量什麼。太陽烤著院子，地面發燙，塵土被鐵鍁揚起來，在陽光裡一團一團的，散也散不掉。
我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那輛大巴車，車門開著，我探進頭往裡瞅了一眼，車廂裡鋪著一塊舊帆布，桌上擱著茶壺茶碗和一本翻舊了的汽車修理手冊，旁邊還放著爸爸的工具。車窗玻璃擦得挺乾淨，透進來的光把車廂照得亮堂堂的。西姑也跟著我轉了一圈，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說：“咱回去吧，這兒也沒什麼好玩的。”
我點了點頭，騎上腳踏車，跟爸爸打了個招呼，爸爸正彎著腰看管子，頭也沒抬，只“嗯”了一聲。我和西姑騎著車往家走。
到家後，院子裡熱鬧得很。二奶奶、三奶奶還有幾個嬸子都在院裡說話，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商量什麼正事。二奶奶嗓門大，隔老遠就聽見她說：“咱今天去，不能再拖了，人家都出院了，不去看看該挑理了。”三奶奶在旁邊附和著：“就是就是，聽說順志那孩子兩個胳膊都截肢了，以後可咋活，可憐人啊。”
我支好腳踏車，走到奶奶跟前問：“奶奶，今天家裡要來人嗎？”
奶奶正往籃子裡裝東西，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小屯你順志叔出院了，我們過去看看。人家遭了那麼大罪，咱不能裝不知道。”
我又問：“順志叔是那個被電打的吧？”
“可不就是他。”奶奶嘆了口氣，把一包點心放進籃子裡，又蓋了一塊白布，“造孽啊，好好一個人，說廢就廢了。兩隻胳膊都沒了，以後吃飯穿衣都得靠人伺候，日子可咋過。”
不一會，華民叔開著拖拉機停在了門口。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著，排氣筒冒出一股黑煙，車斗裡鋪著麻袋，幾個凳子。奶奶、後媽、三嬸她們拎著東西上了拖拉機，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坐在車斗邊沿，手扶著車幫。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走了，車斗顛簸著，幾個人在車斗裡一晃一晃的，說話聲也隨著發動機的聲音一高一低地遠去，聽不清了。
院子裡只剩下我和西姑。我站在院子裡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起什麼，轉身進了西偏房。我掀起枕頭，那張黑白照片還壓在底下，邊角卷著。我看了幾秒鐘，把照片小心地疊好，揣進褲兜裡。出了西偏房，西姑正蹲在院子裡擇菜，我跟她說了一句：“西姑，我去姥姥家玩會兒。奶奶回來你幫我跟她說一聲。”
西姑點了點頭：“行，你去吧。”
我出了院門，奔姥姥家方向去了。從我家到姥姥家就幾步路，拐個彎就到了。我進了院子，聽見堂屋裡有人說話的聲音，是妗子和小霞姐。
我掀開門簾進了屋。姥姥正靠在炕頭的被垛上，她看見我進來，嘴角彎了一下，眼睛裡有了光：“小飛來了？”
“姥姥。”我喊了一聲。
姥姥指了指靠牆的碗櫃：“碗櫃裡有葡萄，去吃吧，你三姨前兩天拿來的，可甜了。”
我走過去開啟碗櫃，從裡面拿出兩串葡萄，紫紅色的，果粒擠得緊緊的，上面還掛著水珠，一看就是剛從井水裡撈出來沒多久。我遞給小霞姐一串，自己留了一串，摘了一顆塞進嘴裡，甜絲絲的，涼津津的，從嗓子眼一路涼下去。
我站在桌子邊吃著葡萄，眼睛往西姨那邊瞟了一眼。西姨正坐在炕沿上，手裡納著鞋底，針線一下一下地穿過厚實的鞋底，發出輕微的“噗噗”聲。我想了想，放下葡萄串，喊了一聲：“西姨，你出來一下。”
西姨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幹啥？”
“有點事問你，你出來一下唄。”
姥姥聽見了，笑著說：“啥事啊還喊恁西姨出去說？神神秘秘的，在屋裡還不能說？”
“沒啥事。”我說，有點心虛。
西姨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來，跟著我出了堂屋。我走到院子裡的棗樹底下，風從北邊吹過來，棗樹葉子嘩啦嘩啦響。我從褲兜裡掏出那張照片，遞給西姨。西姨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她先是一愣，手指頭在照片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我問她這是不是俺娘？聲音不大：“是啊，這是恁娘。”
我聽見這句話，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落下來了。我早就猜到是她，可真從西姨嘴裡確認了，那種感覺還是不一樣，像是一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可落地的聲音砸得人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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