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為啥不早點回來找?”我追問。
奶奶沒再接話。她彎腰從案板上抓起一把麵條,抖散了,丟進沸水裡,麵條在鍋裡翻滾著,白氣騰騰地冒上來。她的臉被蒸汽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灶膛裡的火噼裡啪啦地響著,鍋裡的麵條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我站在門口,又往外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還在巷口,彎著腰,像是在地上撿什麼東西,又像是累了,蹲下來歇一歇。她手裡的照片還攥著,在陽光下泛著白濛濛的光。
過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奶奶從灶臺前首起腰,把鍋蓋蓋好,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小飛,西妮,端碗吃飯了!”
我從西偏房出來,去灶臺前端起第一碗麵條,麵條白生生的,澆了西紅柿雞蛋滷,紅黃相間,看著就饞人。我端著碗放到爺爺面前,爺爺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裡夾著一根菸,把煙掐滅了,端起了碗。
後媽拉著弟弟小剛從西屋出來了。小剛走路比前幾個月穩當多了,後媽一隻手牽著他,一隻手拿著一把木梳,邊走邊把他翹起來的頭髮往下壓了壓。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短袖,頭髮盤在腦後,看著利索了些。
奶奶從灶臺邊探出頭來:“吃飯了,快坐下吃吧。”
後媽拉著小剛在桌子邊上坐下,自己端了一碗麵條,先夾了一筷子吹了吹,喂到小剛嘴裡。小剛嚼了兩下,嚥了,又張開嘴等著下一口。後媽一邊喂他,一邊跟奶奶說話:“娘,你昨天蒸的饅頭,一會兒我帶走幾個吧。在那邊沒有大鍋,也沒法蒸,想吃個饅頭還得去代銷店買。”
奶奶正端著碗喝湯,聽見這話,點了點頭:“行,一會兒多帶點。吃完我再蒸,到時候你們回來拿。”
後媽又說:“在那邊大成忙得很,也沒時間回來吃飯。我住那邊,還能經常給他做頓飯,也省得他來回跑了。”
奶奶嗯了一聲,低頭吃麵,沒再接話。
我和西姑坐在一旁,低頭吃飯,誰也沒說話。碗裡的麵條熱乎乎的,西紅柿雞蛋滷又酸又香,可嚼著嚼著,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
吃完飯,後媽把碗筷收拾了,從廚屋提出一個竹籃子,籃子底墊著籠布,奶奶己經把饅頭碼好了,白花花的,摞得整整齊齊。後媽把籃子放在腳踏車後座上,用夾子夾住,又把小剛抱上前面的橫樑坐好,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小剛坐在橫樑上做的木凳子,兩隻手扶著車把,東張西望的,小臉上帶著笑。
後媽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我站在棗樹底下,看著院門口的方向,問了一句:“奶奶,她幹啥去了?”
奶奶正蹲在院子裡洗碗,聽見我這話,手裡的動作慢了一下。她把碗放進盆裡,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沒看我,聲音低低的:“去你爹修理廠了。這些天你爹忙,都是住廠裡,晚上怕有小偷,她過去還能給做頓飯。”
我沒多想,點了點頭。
這時候,爺爺坐在堂屋門口,把煙點著了,抽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住廠裡守著大成也好。住家裡,早晚要出事。”
我聽見這句話,愣了一下。手裡正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聽見爺爺這話,樹枝停下了。
奶奶趕緊把話接過去,聲音比平時急了一些:“跟孩子家說這些幹啥?”
我抬起頭,看著奶奶:“咋啦?”
奶奶猶豫了一下,把盆裡的水潑了,拿著抹布擦了擦手。她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爺爺,像是在想要不要說。爺爺不再吭聲了,低著頭抽菸,煙霧升起來,散在午後的陽光裡。
奶奶走過來,壓低了聲音:“這幾天你爹不在家住,他同學現生,晚上天天來家串門。有時候十一二點了,還在西屋不出來。你爺……怕出事。”
我站在那裡,聽著奶奶的話,似懂非懂,可心裡頭像是被人拿針輕輕紮了一下。現生是爸爸的同學,平時見了面喊他大爺,看著就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可每天晚上十一二點還在西屋後媽屋裡聊天,這確實不太對勁。
我明白了。爺爺說的“出事”,不是被偷,不是被搶,是怕鬧出不清不楚的閒話來。農村的人嘴碎,誰家有點什麼事,用不了幾天就能傳遍整個村子。後媽一個人在屋,爸爸不在家,別的男人大半夜還在她屋裡坐著,傳出去什麼難聽話都有可能。
爺爺是怕這個。所以才說,住廠裡守著爸爸也好,住家裡早晚要出事。
奶奶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廚屋。灶臺還熱著,鍋裡剩的麵條湯冒著一縷細細的白氣,在午後的光裡嫋嫋地升起,很快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