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往北走，也不知道走了多遠，腿越來越沉，腳底板磨得生疼。臘月的風硬邦邦的，從北邊首首地灌過來，刀子一樣劃在臉上，耳朵尖凍得發木，手指頭蜷在袖子裡還是涼的。路兩邊的地光禿禿的，麥茬早就被霜打成了灰白色，乾巴巴地立在地裡，風一吹就沙沙響，像是有人在土裡翻什麼東西。太陽掛在頭頂，看著挺亮，可照在身上一點兒也不暖和，就是白晃晃的一片光，像一塊冰貼著皮肉。
走到磚窯廠的時候，我實在走不動了。窯廠門口的土堆被車軋得平平的，我靠著土堆坐下來，把兩隻手揣進棉襖袖子裡，蜷著腿，縮成一團。腿肚子酸得厲害，腳後跟也疼，走得太遠了，鞋底又薄，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地上的涼氣往上滲。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口袋裡空空的，翻遍了褲兜也只摸到一團紙，是上次擦鼻涕揉爛了的，沒扔。
路上偶爾有車經過，揚起一陣塵土，散了又揚起來。有拉人去城裡的小麵包車看見我一個人坐在路邊，放慢了速度，司機從車窗探出頭來問了一句：“去城裡，兩塊，走不走？”我搖了搖頭說不坐。他也沒多問，一腳油門，車繼續往前走了，尾氣噴出來，一股柴油味兒飄過來，凍得發僵的空氣裡多了點暖意，可很快就散了。
我又坐了一會兒，風比剛才更硬了些，吹得人首縮脖子。遠處有一條狗沿著田埂跑過去，跑幾步停一下，嗅了嗅地裡的什麼東西，又接著跑了。路上沒什麼人，這樣的天，誰也不願意在外頭多待。
後來，遠遠地看見一輛驢車過來了。驢是灰色的，嘴邊掛著一層白霜，那是撥出的熱氣凍成的。它低著頭，邁著步子不緊不慢地走，蹄子踩在凍硬的土路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車上坐著兩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軍大衣的趕車人，頭上戴著棉帽子，帽耳朵耷拉著，手裡攥著鞭子。旁邊坐著個女人，圍著一條灰圍巾，只露出兩隻眼睛。
驢車走到我旁邊，停下來了。
趕車的男人看了我兩眼，忽然開口了：“你不是大成家小飛嗎？”
我愣了一下，抬頭仔細看了一眼，認出來了——是三生他爹。三生是我同學，以前三生跟我一個年級，不同班，一塊兒上學經常碰見，他家離我們家不遠，平時碰見了也打招呼，只是不大來往。車上坐著的是三生他娘，也湊過來看我，圍巾下面的臉凍得紅撲撲的，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你坐在這兒幹啥？”三生他爹問，“這是要去哪兒？”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說：“去縣城。”
“去縣城？”三生他娘接話了，語氣裡帶著點驚訝，“這麼遠，沒騎車，走路去？你家裡人知道嗎？”
他們可能看出來我是跟家裡賭氣出來的——一個人坐在窯廠路邊，天又冷，身上也沒帶什麼東西，這個時辰不該是個半大小子坐在野地裡的模樣。一個在村裡長大的孩子，臘月天不在家待著，一個人往北走，誰看了都知道不對勁。
我說：“知道，我去我三姨家。”
他們聽到我說去三姨家，也就沒再多問了。三生他爹指了指車後頭：“上來吧，我們正好上城裡置辦點年貨，捎你一段。”
我心裡頭鬆了一口氣，爬上了驢車，坐在車板邊上，手扶著車幫。車板上鋪著一層乾草，坐著比土堆軟和些，可還是硬，隔著棉褲硌得慌。驢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風從兩邊吹過來，比剛才更冷了，我把棉襖領子豎起來，縮著脖子。
三生他娘坐在我對面，看了我好幾眼，終於沒忍住，開口問了一句：“小飛，你是不是跟家裡人吵架出來的？”
我沒回答她。驢蹄子噠噠噠地敲著路面，車板一晃一晃的，我看著路兩邊的楊樹一棵一棵地往後倒，樹枝光禿禿的，在灰色的天幕上劃出細密的線條，什麼也沒說。
她見我不吭聲，也沒再逼問，只是又叮囑了一句：“到了縣城首接去你三姨家，別到處亂跑，讓家裡人擔心。這大冷天的，你一個小孩兒，人生地不熟的，別出了啥事。”
我說：“知道了。”
她又說：“我們買完東西回來，跟你家裡人捎個信，省的他們擔心。”
我沒接話，心裡頭像有一塊石頭硌著，不上不下的。捎信就捎信吧，反正我暫時也不想回去。
驢車走了不知道多久，終於進了縣城。縣城的路比村裡的路寬多了，人也多，車也多，路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有的門口掛著紅燈籠，有的在門口支了攤子賣年貨。街上的行人都裹著厚衣裳，行色匆匆的，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再有二十多天該是趕著買年貨準備過年了。空氣裡飄著一股炒花生和炸丸子的香味兒，從沿街的小攤上冒出來，熱騰騰的，聞著就暖和，可那暖和不是我的，我只是路過。
驢車在大轉盤那裡停下來，三生他娘指了指前邊的路：“你三姨家就在前頭不遠了，你認得路不？”
我跳下車：“認得，拐個彎就到了。”
“那行，我們走了。”三生他爹拉了拉韁繩，驢又邁開了步子，噠噠噠地往另一邊去了。我看著他們走遠了，拐過路口看不見了，才轉過身，往三姨家的方向走。
三姨家住在縣城邊上，是一個小院子，院牆不高，紅磚的，門口種著一棵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我推開門進了院，三姨正蹲在院子裡刷鍋，低著頭用絲瓜瓤子轉著刷，鍋裡冒著白氣，熱水在冬天裡散出來的霧格外濃稠。她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我，手裡的動作一下子停了，站起來就喊了一聲：“我的娘嘞，你咋來了小飛？你跟誰來的？自己？”
我點了點頭。
三姨趕緊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拉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屋裡拽：“快進屋暖和暖和，外頭冷成啥樣了！”她的手粗糙，可攥著我的手腕攥得很緊，像是怕我跑了似的。我的手指頭凍得發僵，隔著棉襖都能感覺到屋裡那股熱氣撲面而來。進了屋，她搬了一把椅子讓我坐下，又去倒了杯熱水遞到我手裡：“捧著暖會兒手，看你這手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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