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大聖大爺幫我報了駕校,還特意給我買了一本交通規則書本。那本書不大,薄薄一本,藍綠色封面,翻開來全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和示意圖,紅綠燈、限速標誌、禁止掉頭、超車規則,一頁接著一頁,每條都精細得讓人頭皮發麻。平日裡下了夜班我一有空閒,我就躺在宿舍的床上反覆背誦條文,把那些枯燥的文字一遍一遍地念出聲來,唸到嗓子發乾也不停。有時候念著念著人就迷糊了,可手裡的書還攥著,等回過神來又從頭再來。重複默記考題的時候,我拿一支筆在草稿紙上一條一條地抄,把容易記混的標誌畫成小圖,畫了一頁又一頁,草稿紙用完了就翻過來再用背面。有時讓劉金龍幫忙提問我幾道題,他坐在對面床鋪上,手裡拿著書,一條一條念出來,我坐在床邊閉著眼睛答,錯了就重來一遍,首到把那些容易混淆的限速規定徹底刻在腦子裡為止。
張雪麗開始頻繁出現在我的生活裡。她經常到了飯點便會多打一份飯菜送下來,端著兩個鋁飯盒,一盒她的,一盒我的,推開宿舍門的時候先看看都誰在,飯盒擱在桌上還冒著熱氣。她喜歡把飯菜一樣一樣擺好,筷子放齊了,才在旁邊坐下。她陪著我坐在床邊一起吃飯,一邊吃一邊問我背得咋樣了,記住了多少條。她說她學車的時候也覺得交規最難背,滿書都是數字,限速多少、距離多少、罰款多少,一條一條的跟天書一樣。她說話的時候不緊不慢的,偶爾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翹著,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等別的什麼。我低頭扒飯的時候,總覺得旁邊那道目光比飯盒裡的菜還要熱一些,我不敢抬頭接住,只能把臉埋得更低。
休息天她還會主動喊我出門逛街,說總悶在地下室裡對身體不好,說北京的夏天雖然熱,可外面總比屋裡透氣。有時候不好意思拒絕她,就會喊上劉金龍一塊去。劉金龍走在旁邊,插科打諢地說著閒話,他在旁邊的時候我倒覺得自在了不少,可只要他走慢兩步落在後頭,我跟張雪麗並排走著的時候,那股不自在就又冒上來了,連腳步都不協調了。
我性格靦腆內向,嘴笨不會找話題,渾身拘謹,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走在商場裡,手不知道是插兜還是垂著,步子邁大了怕她跟不上,邁小了又覺得拖沓。玻璃窗上反著我倆的身影,我看起來像個多餘的人,跟在旁邊連步子都不協調。路上她反倒大方,時不時主動挽住我的胳膊,胳膊彎裡貼上來一小片溫熱的觸感,隔著薄薄的夏衫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貼過來,又輕輕移開。那觸感每一次出現都能讓我瞬間耳根發燙,緊張得不敢轉頭看她,只盯著前面的路,假裝什麼都沒感覺到,可胳膊上的皮膚像是記住了那個溫度,怎麼都忽略不掉。她挽上來的力道不重,若有若無的,可在我心裡卻沉得像一塊石頭落進了水裡,一圈一圈地盪開,怎麼都平靜不下來。
一來二去,宿舍裡的同事都看出了我和張雪麗之間不一樣的氛圍。有人吃飯的時候故意湊到我跟前,擠眉弄眼地問:“小飛,張雪麗是不是對你有意思?”有人看見她端著飯盒下來就起鬨:“喲,又來送飯了?這待遇咱可沒有。”還有人半真半假地說我踩了狗屎運,一個普通保安能被財務室的姑娘放在心上。常常拿我倆打趣,有人開玩笑說我好福氣,也有人滿眼羨慕。我表面上只能尷尬地笑一笑,回答同事說,張雪麗只是願意找我聊天,人家沒有其他意思。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連自己都不敢相信,可說完之後嘴裡的味道像是苦的。
我確實不敢在張雪麗面前表露半分歡喜。骨子裡的自卑感總壓著我,像是背上長了一副看不見的枷鎖,走到哪兒都墜著,怎麼也摘不掉。我從小在村裡長大,家裡窮,沒娘,後媽對我怎麼樣自己心裡清楚,這些事我不敢讓她知道。除了劉金龍,大廈裡沒有第二個人知曉我從小沒媽的舊事,這件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我從來不願對外人提起。我總怕哪天相處久了,張雪麗知道我的身世,心裡會生出隔閡,覺得我不夠好、不配站她身邊。我也怕她知道了之後會用同情的目光看我,那比嫌棄更讓我受不了。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柔,我只能悄悄放在心底,不敢坦然接納。
時間長了,她也不再避諱人了。有時候她在地下室洗衣服,會跑到我們宿舍順便拿上我換下的髒衣服一併拿去洗淨。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翻書,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她己經彎腰去撿我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舊T恤了。我趕緊坐起來說“不用不用我自己洗”,她頭也不抬,把衣服往盆裡一塞,說“順手的事兒”。有時候我不好意思怕別人說閒話會阻攔她,可她總是說自己也要洗順便的事兒。她說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那麼平常,可那份平常底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生長,怎麼都擋不住。
越是這樣,同事們越是起鬨拿我開玩笑。有人在我經過的時候喊一聲“張雪麗來了”,有人看見她下樓就朝我擠眼睛。每一次起鬨,我都會覺得非常難堪,不敢與她坦誠相待。我怕別人看出我的心事,更怕她看出我的心事。那些玩笑話像是一片片葉子落在我身上,不重,可一片一片地摞著,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這天科目一考試的時候,正好趕上她休息不上班,她主動提出陪我一起去。我原本因為考試心裡緊張想讓劉金龍陪我作伴去,可劉金龍看張雪麗要陪我去,也就找藉口推辭了。他朝我擠擠眼說“你倆去吧,我正好補覺”,說完就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一副“別煩我”的樣子。我也沒想太多,只是想著這天考試能有人陪我作伴就行。
路上坐公交的時候,她開始主動牽我的手。車廂里人多,擠擠挨挨的,她站在我旁邊,手指先是不經意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縮了縮,她又靠過來一些,然後五指輕輕釦進了我的指縫裡。那種觸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握住了心臟,我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稍微動一下就會把什麼東西碰碎。西下只剩我們二人的時候,她會貼我很緊,偶爾不經意的觸碰,總能讓我渾身緊繃慌亂,腦子裡下意識覺得自己配不上。哪怕我心裡也悄悄對她動心,卻始終不敢表露半分,每次她靠近,我都下意識躲閃,不敢坦然接住她的溫柔。
到了駕校,科目一開始考試的時候,張雪麗不斷給我加油打氣。她站在考場門口的走廊上,隔著窗戶朝我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嘴唇動了動,看口型像是在說“別緊張”。考場裡每人一張紙質試卷答題卡,上面印著黑色的題目,選項用2B鉛筆塗黑。考場的電風扇嗡嗡地轉著,吹出來的風也是熱的,可我沒有出汗。我低頭看著試卷,那些條文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過,每一道題都像是背過的原題,限速標誌、禁止停車、超車規則,全都在腦海裡清清楚楚地排好了隊。我答題十分順暢,筆尖在答題卡上塗出一個又一個黑圈,一次就順利透過。交卷的時候我心裡還有些緊張,等機器閱卷的結果出來,確認過了,我長長地吐了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了半副擔子。只剩下等候駕校通知,那天上車實操練車。
回去的時候路過一個商場,張雪麗非要拉著我進去逛逛。商場裡冷氣很足,涼颼颼的,與外面的熱浪像是兩個世界,地磚擦得鋥亮,頭頂的燈光明晃晃地照著。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走到一個賣衣服的門店,她挑中一條深藍色的長褲,拿起來在我身上比了比,說:“這條你穿肯定好看。”我趕緊說“不用不用”,可她半點不聽勸,自顧自走到收銀臺結了賬,硬是把褲子買了下來,疊好塞到我的手裡。我握著那條褲子,布料軟軟的,還帶著櫃檯上的涼氣,可在我手裡卻像燙手一樣,攥也不是放也不是,怎麼也接不住。
我很少跟女孩子一起逛街,她挽我胳膊的時候我總會感覺商場所有人在看我倆,讓我害羞的不敢抬頭。濃烈的自卑瞬間裹住我,滿心慌亂不安,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西面八方壓過來,讓我想逃卻逃不掉。我不知道該怎麼接住這份好,也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
自那以後,我便有意處處躲著她。她再送飯來,我說吃過了;她喊我出門,我說要想休息;她來宿舍找我們聊天或是幫我洗衣服,我說己經洗了。我的躲閃連劉金龍都看出來了,他坐在對面床上問我:“你躲她幹啥?人家對你好你還不樂意?”
我沒回答,只是拿著呼機玩,假裝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