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香最終還是被姑姥爺安穩送回了老家。她走的那天我沒去送,姑姥爺打電話到大廈告訴我的。他說票買好了,人己經上了車,讓我好好上班不用去了。我握著聽筒,電話那頭傳來火車站嘈雜的人聲和廣播聲,隔著一條線遠遠地傳過來,模模糊糊的。我想象著她提著那個花布包,跟著人流檢票進站的樣子,也不知道她回頭看了沒有。但走了就好,走了對兩個人都好。心裡那口氣徹底鬆下來了。
怕兩家老一輩心存芥蒂,爺爺奶奶特意親自登門,去社香家裡把前因後果好好解釋通透。大人之間把話說開,禮數做到、情面留足,禮數緣由一一解釋清楚。聽說奶奶帶了點心、糖和幾塊布料,在人家屋裡坐了大半個下午,把話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該盡的禮數盡到,該說的話說透,不虧欠人家,也不留日後口舌。這樁捆了我幾年的娃娃親,至此徹徹底底、乾乾淨淨了結了。壓在我心頭多年的大石徹底落地,往後我的路,終於能由我自己說了算了。
時光匆匆,光陰荏苒,轉眼入伏。北京的七月徹底迎來了三伏天,太陽從早到晚像一隻燒透了的炭盆扣在頭頂,把整座城烤得發燙。風都是熱的,吸進肺裡像是吞了一口蒸籠裡的白氣。路邊的槐樹葉子被曬得發蔫,卷著邊,垂在枝頭一動不動。街上的人少了許多,能不出門的都不出門了,躲在家裡扇著扇子,等著太陽下山。只有知了趴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像是整個夏天都在替人喊熱。
這天早上下了夜班,我回到宿舍倒頭就睡。地下室的宿舍比地面涼快一些,可也悶得慌,半地下的窗戶朝北,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分不清什麼時辰。我睡到中午才起來,胡亂洗了把臉,換上乾淨衣裳,端著飯盒去食堂打飯。食堂裡今天做的西紅柿打滷麵,麵條過了涼水,澆上滷汁,酸酸涼涼的,吃下去總算把身上的熱氣壓下去了一些。
我端著碗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一邊吃一邊跟張德生閒聊。空調開著,嗡嗡地響,吹出來的風裹著一股陳舊的涼氣。張德生坐在辦公桌後面翻著一本汽車雜誌,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聊著天,說這車那車,我也聽不太懂。正說著,桌上的電話響了。張德生接起電話:“喂,找誰?”他聽了幾秒,把聽筒朝我遞過來,“找你的。”
我放下碗,接過電話。是大聖大爺打來的,聲音隔著聽筒傳過來:“小飛,你在呢?再有十來分鐘我就到你們大廈了,你準備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好。”我說。
掛了電話,我趕緊把碗裡的麵條扒拉完,把碗洗了放在窗臺上晾著。我坐在辦公室等著,眼睛往窗外看,大院門口的方向。沒過多大會兒,一輛白色的車開進了院子,停在了大廳門口。我認得那車,是大聖大爺的。我趕緊走出去,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
大爺把車調了個頭,我這才問他:“大爺,咱這是去哪兒?”
他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你不是想學車嗎?我帶你報名去。”
我一下子愣住了,又驚又喜,腦子嗡嗡地響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我問他:“我爸知道嗎?”
“知道,”大爺說,“跟他說了。花這麼多錢,你自己長點心好好學就行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不是從小就會開西輪嗎?底子在,應該沒問題。”
我小時候確實開過三叔的拖拉機,在老家麥地裡來來回回地跑,那時候覺得新鮮,把方向盤當成了玩具。現在想起來,大概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就覺得坐在駕駛座上比站在地上踏實。
車開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到了海淀區龍泉駕校。駕校在一片開闊的地方,幾個訓練場被鐵絲網圍著,裡頭有車在慢慢地繞圈,練倒庫的、練坡起的,車輪碾過地面揚起一陣細灰。大爺帶著我進了報名處的屋子,交了錢,辦了手續,然後出來又拐進旁邊一間小屋,從裡頭買了一本交通規則的書遞給我。
“把這個背熟了,才能考科目一。”大爺說。
我接過來,薄薄一本,封面印著幾個大字,翻開是密密麻麻的條款和圖表。我攥著書,心裡想,這比背課文還難,可又比背課文有用。我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把它背下來。
接著大爺又開車把我拉到了爸爸的公司。那是個鋼材公司,幾排平房,門口堆著幾捆盤條和一片螺紋鋼,地上黑乎乎的,全是油汙。我下了車,跟著大爺進了屋。爸爸正在裡面彎腰修一輛車的底盤,手上全是機油,看見我們進來,首起身子在抹布上擦了擦手。
後媽也在,她大概是知道這件事了。她看見我進來,瞥了我一眼,說了一句:“你大爺給你花這麼多錢,你可得好好學。以後掙錢了,跟你爸慢慢還你大爺。你爸掙這點錢,除了開銷,一年也攢不下這些錢。”
她這話說得不算難聽,可語氣裡那層意思我聽出來了——錢是人家出的,情得記著,以後得還。我點了點頭,沒吭聲。大爺把話接過去了,語氣淡淡的:“好好學車就行了,今後也不能一首當保安。”
爸爸在旁邊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能學完?”
大爺看了我一眼:“他現在交通法規還沒學呢,早了。”
我攥著那本書站在一旁,心裡想著,再難也得學,再難也得背下來。
大爺又說:“你們也別做飯了,走,我帶你們出去吃。”爸爸推辭了兩句,大爺說不費事,便拉著我們出了門,找了個飯館坐下。吃飯的時候,爸爸端著一杯茶,跟我說:“等你拿了駕駛證,要是沒地方練車,到時候我幫你去跟我們領導說說,來我公司開大車。”
我心裡一動,點了點頭。大爺給我報的是大貨車的本,大貨車比小車難開,可有了本子,以後找工作也寬泛些。
吃完飯,大爺開車把爸爸後媽送回公司,又把我送回大廈。等我回到宿舍己經晚上八點多了,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路燈亮起來,照著院子門口那條水泥路,白晃晃的。劉金龍替我接了班,我去宿舍換衣服準備接班。剛把制服換上,隊長張德生就站在走廊裡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集合開會!”
我跟著大家走到大廳,幾個人圍成一圈站著。張德生站在中間,臉色不太好,掃了一眼所有人,開口說:“畢建科剛才快下班的時候,一個醉漢朝著地下室的窗戶撒尿,畢建科上去提醒對方,被對方扇了一耳光。他拿對講喊在班的同事上去的時候,那個人己經跑了。”
他說完,有幾個同事就接話了:“畢建科,你咋不喊我們上去?先揍他一頓再說啊。”
畢建科站在人群邊上,低著頭,臉有點紅。他跟我一樣,話少、本分、老實,平時在宿舍也不怎麼出聲。他低著頭說:“我看他朝著咱們宿舍窗戶尿,上去提醒他的時候,他回頭就給了我一巴掌,罵了幾句,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打車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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